第130章 同乘

自慈山取山林道南下渝州,快馬不歇只需兩晝夜,但疾馳半日後,秦纓尚且支撐,白鴛先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黃昏時分,眾人歇於一處溪流湍急的山坳之中,近處山林繁茂不見天光,白鴛正顫顫巍巍地被沈珞從馬背上扶下來,李芳蕤擅馬術,先提醒二人在馬背上墊了厚厚的軟墊,如此不至磨破腿根,但能防範受傷,卻不能改變體格。

白鴛滿臉冷汗,下馬後雙腿無覺難以行路,一回頭,便見秦纓也不甚好過,藉著李芳蕤的手,才走到一旁溪石落座。

白鴛看看自己,再看看秦纓,眼眶頓時紅了,「縣主,奴婢竟連您都不如……」

秦纓聽得苦笑,一轉頭,便見黃義正在給謝星闌指路。

錢維要留在楚州坐鎮,此番只派了包括黃義與楊斌在內的十人做嚮導與策應,山風呼嘯,秦纓聽見黃義斷續的聲音傳來。

「翻過前方的山樑,明日清晨時分,便出了富源縣,再往前走一日,明天中午便可到南明山以東,從南明山山腳再往東南走大半日,便算入了渝州地界……」

謝星闌聽得片刻,又展開輿圖細看,很快吩咐道:「先修整兩刻鐘。」

跟著的三十來個翊衛和楊斌等人紛紛找了溪石安坐,謝堅眼珠兒一轉朝著白鴛走來,又彎唇道:「白鴛姑娘,這樣下去可不行啊,要不然在前面找個縣城將你放下好了。」

白鴛紅著眼眶一瞪,「我才不離開縣主!」

謝堅抓了抓腦袋,有些作難,又忽然道:「那不然,我帶你?」

白鴛先不懂「帶她」為何意,待轉念一想明白過來,再無底氣兇巴巴,只遲疑道:「那怎好?男女授受不親——」

「我看好。」

她話音未落,李芳蕤先開了口,白鴛一愕,便見李芳蕤道:「把你半路留著,我和你家縣主都放心不下,無論如何,先堅持到渝州城。」

白鴛愣愣的,又去看秦纓,秦纓更不會在意這些繁文縟節,「就這樣辦,在意這些無用的做什麼?」她又看向謝堅幾個,「誰的騎術最好?夜半行山路,可別出了岔子。」

謝堅聞言胸膛一挺,「那自然是小人,公子能為小人作證!」

秦纓目光一錯,正見謝星闌走過來,四目相對,謝星闌道:「交給謝堅罷,此地臨水,山林亦潮溼多瘴毒,待入夜,便不可久留。」

秦纓應是,白鴛欲言又止片刻,瞥了謝堅一眼,到底未推拒。

這時,謝星闌又往秦纓身上掃了一眼,「那你呢?」

秦纓眨了眨眼,「我自能堅持。」

謝星闌還未說什麼,李芳蕤不放心道:「莫不如我帶你同乘?」

秦纓失笑,「我哪有那般嬌弱。」

秦纓面上說此言,心底卻也發虛,若是從前,她自無畏忌,但眼下這幅身子骨養尊處優多年,實在是不經事得多,若非近兩月多有奔波,只怕今次連半日都難撐。

謝星闌也知無法強勸她,只叮囑道:「若是不妥便直言。」

暮色漸深,眾人不敢在深林中滯留,很快啟程出發。

西南多山地,蜿蜒林路只可一人一馬通行,謝詠和黃義帶著衙差翊衛們,打著火把在前引路,秦纓則跟在李芳蕤和沁霜二人之後,謝星闌本是打頭的,此刻卻跟著秦纓,一行人馬於夜色之中輕馳而過,驚起林中飛鳥陣陣。

秦纓原身也算精通技術,但她腰痠腿痛,握韁的手臂發麻,已有力竭之相,而林道陡峭,稍有不慎便要連人帶馬墜下高坡,她雙腿夾緊馬腹,勒緊韁繩,目光盯著近前落滿了枯葉的二尺寬窄道,半點不敢大意。

謝星闌看著她,只見她肩背緊繃,身形亦顛簸的左搖右晃,數次險些栽倒,他眉頭越皺越緊

,待上了一道山樑,終是忍不住催馬上前。

「還能撐多久?」

秦纓抹了一把額汗,強自道:「總能撐過今夜。」

謝星闌「哦」了一聲,「那可要提前為你備好竹轎?」

秦纓還道謝星闌此問乃是關懷,但一聽此言,卻覺出幾分陰陽怪氣,她秀眉一挑,「此言怎講?我難不成明日要癱了不成?」

謝星闌沉著眉目,「不癱,但也相差無幾,你莫不如與李芳蕤同乘?」

秦纓往前看了一眼,便見李芳蕤雖擅騎術,但到底也是小姑娘,且入京三年,不比從前勤練騎術,眼下也是勉力支撐。

秦纓不由翻個白眼,「芳蕤照顧自己尚可,我怎好為她添負擔?」

謝星闌不置可否,「那我擇一騎術尚佳者——」

他目光落去前頭火龍一般的隊伍,真要為她挑個人一般,秦纓一想到與他那些屬下們並不算相熟,頓時有些頭皮發麻,當下脫口道:「我看沈珞便可——」

謝星闌皺眉,「你府上侍衛常年在京城,何曾夜行山路?」

此言確實有理,直令秦纓語塞,她秀眉皺起,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十分作難,謝星闌一邊催馬一邊連看了她幾眼,終是沉聲道:「宮中每年年初都有五軍十二衛的騎射比試,貞元十七年到貞元十九年,都是我拿頭名——」

秦纓僅是微訝,因早見他行路整日,神采奕奕毫無疲態,分明走的崎嶇山道,可馬兒在他手底下乖順的如行平路一般。

秦纓念頭一轉,忽然明白他先前那幾言不過是鋪陳,說來說去,不就是他自己想帶著她同乘一段,好令她輕鬆些?

想通此處,再看謝星闌黑如鍋底的臉,她眼底便沁出幾分笑意,撥出口氣,她緩緩勒馬,「罷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勞煩謝大人帶我一程了!」

謝星闌搖了搖頭,面色好看了三分,又韁繩一收,「下馬。」

秦纓也不願真成累贅,眼見前頭隊伍皆行得輕快,便利落地跳下馬背,又將韁繩扔給身後翊衛,藉著謝星闌的手上了他身後馬背。

秦纓想得坦然,但真與謝星闌同乘一騎,與他背脊相貼之時,才覺出兩分不自在來,她腰身往後仰了仰,又揪住他腰側袍衫,佯作輕鬆道:「勞煩謝大人。」

謝星闌邊催馬邊道:「為了趕路罷了,那三人如今已有察覺,必是想方設法逃竄,早一日到渝州,便早一日佈網——」

山樑上林道變寬,謝星闌打馬超過李芳蕤幾人,直驚了李芳蕤一跳,但想到秦纓與謝星闌本就相熟,自己又心有餘而力不足,到底未喊出聲來,只是看秦纓對自己苦笑一瞬,而謝星闌催馬速度加快,秦纓坐在馬背上靠他也不是,不靠著他也不是,便愈發令這場面顯得詭異起來。

見謝星闌一連超過數人,秦纓便知他適才跟在自己身後,多半十分憋屈,便道:「說得對,既然走陸路,自然是越快到渝州越好。」

微微一頓,秦纓想起適才他所言,「你剛說此前三年的頭名都是你,那今年為何頭名換了人?」

謝星闌波瀾不驚道:「因我今年並未參加比試。」

秦纓輕嘖,「今年是何人?」

「是羽林軍中一將軍。」

「叫何名?」

「叫傅亭江——」

秦纓點頭,「此人哪般年歲?」

謝星闌眉頭一皺,「已過而立。」

秦纓「哦」了一聲,還想再問,卻聽謝星闌忽然落了一鞭,山樑風疾,夜色昏沉,陡然加快的馬速令秦纓身形往後一仰,她嚇出一聲輕呼,又下意識往前撲去。

待穩住身形,才無奈道:「雖說越快越好,但咱們是否以安穩為要?」

謝星闌未減馬速,只道:「坐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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