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竊銀

玲瓏出東廂門,嚴聲道:「豆包,你過來——」

豆包滿面惶恐,被玲瓏盯著,磨磨蹭蹭地走過中庭,待到玲瓏跟前,玲瓏一把將他懷中包袱扯了出來,再將包袱開啟,便見裡頭包著一件刺繡極其精緻的月白海棠紋斗篷,很明顯,這斗篷是送給麗孃的。

玲瓏微微眯眸,「這是你師父讓送你的?」

豆包才八歲,這樣精貴的斗篷,自然不是他送的,他囁喏著點了點頭,玲瓏的眉頭便緊擰起來,她又看向麗娘,「麗娘,這是怎麼回事?」

麗娘面容慘白,病態明顯,滿頭青絲垂在頰側,看起來弱不禁風,她跨出門檻走過來,腳步虛浮,還有些一瘸一拐之態,秦纓站在玲瓏身後看著,想到黃謙說的麗娘腿受過傷,而今日正是秋雨後陰冷天氣,只覺果然如此。

麗娘邊走邊拉了拉領子,到了玲瓏跟前,又掩唇輕咳了兩聲,「師父。」

玲瓏肅容道:「萬銘怎送斗篷予你?」

麗娘垂著眉眼,語聲嘶啞道:「許是……許是知道我受了涼,想關懷一二。」

玲瓏將斗篷重新裝回包裹之中,「既是關懷,你如何不要?」

麗娘低眉順眼的,語聲亦有些怯色,「一點兒受涼罷了,沒什麼打緊,也不好隨便收師兄的東西……」

玲瓏又看了眼手中斗篷,有些無奈道:「算了,你既然在病中,還是莫要出來受涼,回去養著吧,茹娘出了事,班子裡也亂,這幾日不擺場子,你正好養病。」

麗娘應是,又掩唇輕咳,她轉身回廂房去,秦纓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只覺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沒多時,門扉「吱呀」一聲,又合了上。

豆包還站在原地沒動,玲瓏將包袱交給他,又問道:「你師父可經常讓你送東西?」

豆包搖頭,也怯怯的,「沒有沒有。」

玲瓏輕哼一聲,「把東西帶回去,就說我說的,茹娘眼下沒了,幾齣戲法得另換人選,讓他好生想想,班子裡誰合適。」

豆包連聲應下,拿著包袱,從上房外的簷廊下快步跑了,見他離去,玲瓏才轉身嘆了口氣,「茹娘屍骨未寒,本不該說這些,但大人和縣主進門也看到了,這班子里老老少少許多人,都要日常吃穿,真是半分都不敢懈怠。」

秦纓便道:「聽聞班主養了許多梨園教坊的老人。」

玲瓏搖頭,「好些人都不在了,我也只能盡力而為。」

謝星闌還在屋內看地上泥漬,秦纓此時也和玲瓏進了內堂,謝星闌便道:「你適才進來之時,屋內可有何異樣?」

玲瓏搖頭,「沒有,這屋子我來的不多,也看不出何處異常。」

謝星闌便道:「那把綺娘叫來。」

玲瓏轉身看向黃謙,黃謙應是,自然是他去叫人,黃謙一走,秦纓又打量這屋子,見一片綺羅錦繡,妝奩盒子裡也珠玉琳琅,便道:「茹娘平日裡用度可大?」

玲瓏道:「她算是我們班子裡的女伎臺柱子,所得銀錢本就不少,用度自然也不小,且她是孤兒,不必給父母親省銀錢,所用之物皆是上品。」

秦纓蹙眉,「她是簽了身契的?」

玲瓏頷首,「還是死契,因是從牙行買來的,就怕吃不下苦頭悄悄跑了,所以她們這樣的都是籤的死契,若有從別的班子挖來的,便是活契。」

見茹娘案頭擺著幾本書冊,秦纓便上前翻了翻,又道:「我聽聞班子裡的人不許生私情?既是如此,那他們年歲到了,可能娶親?」

玲瓏嘆了口氣,「您也看到了,萬銘偷偷給麗娘送斗篷,其實這樣的事都是明面上禁止,但他們私底下如何,是禁不了的,班子裡男男女女頗多,若不禁著,不消三月五月,便要鬧出恩怨情仇,吵的不得安生,那班子也沒法帶了。」

玲瓏又道:「我不許他們十四五歲便胡來,但真的到了十九二十歲該娶親了,且真在班子裡兩情相悅成了,那我給姑娘掏嫁妝,只是啊,我們班子裡的姑娘,要模樣有模樣,有技藝有技藝,沒幾個想嫁在班子裡的。」

秦纓想起流月之言,「若是活契,還好嫁人,若是死契,豈非一輩子留在班子裡?」

玲瓏應是,「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就比如茹娘吧,她家裡本就沒幾個人了,後來又被拐子拐走賣給牙行,那時年紀尚小,連家在何處都分不清,如此留在班子裡有何不好呢?」

秦纓秀眉微皺,「她是被拐走?」

玲瓏點了點頭,「好些這樣的呢,要麼是被家裡低價賣給柺子,要麼便是被拐子騙走,後來都離家千里成了孤兒,漸漸都流落去戲班牙行這樣的地方了,您剛才看到的豆包,也是被拐子拐走的,後來我看他乖巧,便買來做小弟子教一教,結果被萬銘看中了。」

秦纓凝眸,「官府不管嗎?」

玲瓏道:「難管啊,各州府自治,而柺子一般都跨幾處州府,孩子年紀太小,連家在哪兒都說不清,不可能派衙差大老遠的幫孩子找老家何在,除非那柺子走了黴運,正好拐到了富貴殷實人家的孩子,孩子家裡人能出錢出力尋人,若將柺子抓了送去衙門,衙門也是管的。」

秦纓面色微微嚴峻,打拐是自古的難題,如今這世道車馬不便,柺子更是猖獗,她沉沉嘆了口氣,一轉眸,見窗外黃謙和綺娘走了過來。

黃謙指了指內室,「大人喚你。」

她們天亮之前回京,還未得修整好,綺娘面容頹唐,行禮之後謝星闌問道:「你從前可常來你師父的住處?」

綺娘應是,謝星闌便道:「你仔細看看,這屋子裡可曾少了什麼東西?」

這院內三人都離京去了郡王府別莊,因此難已肯定有誰進過這屋子,但趁著無人之時進門,必定是有何目的,謝星闌推測多半是有人想偷盜茹娘之物。

綺娘走到床邊看了看,又將目光落在茹孃的妝奩上,她眼底生出一絲猶豫,而後上前拉開了最下面的屜子,又伸手往裡探尋著什麼,很快,綺娘倒吸一口涼氣,「我師父的身家銀子不見了——」

玲瓏一愕,「身家銀子?」

綺娘急得跺腳,「是啊,師父這六年來存了三百多兩銀子,早先怕丟了,換成了六枚五十兩的銀元寶藏在了屜子裡,可這會兒怎麼不見了?按理說離開京城不至於帶著銀元寶啊,這兩晚上我們都是住在一起的,她的包袱裡只有幾件上妝用的胭脂水粉,六枚銀元寶是不可能貼身帶著的——」

她眼眶瞬間紅了,「這是怎麼的,怎麼我師父剛亡故,就有人惦記她的體己銀子,班主,你可一定要查到是誰偷了銀子啊。」

玲瓏表情一陣尷尬,「我適才進來過,但在我之前,應該還有人來過,定是那人偷了銀子,不過……你怎麼知道你師父的銀子藏在此處?」

綺娘一癟嘴,「有次我幫師父找一枚丟了的珠釵,翻到了抽屜裡,當時師父還罵了我一頓,因此我知道,而且按理也只有我知道,如今怎會不翼而飛?」

秦纓和謝星闌對視一眼,總算解了泥漬之謎,秦纓道:「班主是巳時前來的,而昨夜下雨已經近四更天,因此是四更到巳時這四個時辰之間有人來過,但你們已經走了三日,如果是留在家裡的人要在你們回來之前偷錢財,何必要等到最後一夜?因此,更可能是得知茹孃的死訊之後那人才動了心思,不管是留下的,還是隨行去郡王府別莊的都有可能,你們歸家是何時?」

玲瓏道:「是卯時,當時好些人在外頭場院安置茹孃的遺體,麗娘和流月回了各自屋子歇息,流月睡到這會兒都沒起,麗娘是請了大夫開了藥,喝了之後,在卯時過半安歇,這半個時辰,院子裡常有人來往,等麗娘歇下之後,才安靜下來。」

秦纓掃了一眼屋子,「那便是趁著流月和麗娘歇下,那人才進入屋子偷竊,如今天亮的晚,那人不可能等天亮才來,因此更可能是卯時過半到辰時這半個時辰內來,而這門上的鎖完好,這代表他有茹娘房門上的鑰匙。」

秦纓語速不疾不徐,但即便如此,玲瓏和黃謙也反應了片刻,謝星闌視線掃過屋內三人,「卯時過半到巳時之間,你們都在做什麼?」

「我睡了會兒。」

「在幫忙搭棚子——」

玲瓏和黃謙一同開口,綺娘也道:「我卯時回來倒頭便睡了,睡了半個時辰,便起來給我師父佈置靈堂,一直到現在,快辰時班主吩咐買的棺材剛送回來,我替師父整理了遺容,然後看著她被裝殮入棺,之後便搭靈棚,剪靈幡,忙前忙後。」

謝星闌想到院場就在外面,便問綺娘,「你可見有人來院子裡過?」

綺娘想了想,搖頭,「沒看見,天亮之前,院場裡點著燈火,照得一片亮,沒見誰專門來過,不過來此處的路不止經過院場這一條,一定是有人從其他方向來過。」

秦纓又問:「除了你,當真無人知道你師父藏了銀子?」

綺娘重重點頭,「財不外露,但我是我師父徒弟,以後要給師父養老的,她信任我,若是別人無意中發現,她是斷然要將銀子換地方藏,那次之後,我本以為師父會換地方藏,結果過了一陣子,我竟親眼看到她將一枚銀元寶塞進了最裡層。」

秦纓道:「你師父一定在別處洩露了此事,因此賊人才會惦記。」

綺娘聽的表情微變,「莫非兇手是因此才要殺我師父?」

秦纓看向謝星闌,謝星闌道:「三百多兩銀子,對於平頭百姓而言,的確算極多了,你們班子裡近來可有誰著急用銀錢的?」

玲瓏有些愕然,「這沒聽說過。」

她又去看黃謙,黃謙眼瞳一閃道:「我也沒聽見誰著急用銀子,況且,茹娘怎會有這樣多體己銀子?便是我也只存了不到百兩。」

玲瓏眉頭皺著,神色也有些凝重,一旁綺娘道:「我……我也不知,我只以為是班主給師父分的公銀多。」

玲瓏看了這屋子一圈,「我給她的公銀的確不少,若她不吃不喝的攢,三百兩銀子或許有吧,但她平日裡開銷極大,若銀子都存下,那這些首飾胭脂是怎麼得來?」

黃謙聞言摸了摸鼻尖,腦袋也垂了下來,謝星闌目光一利,「黃謙,看來你知道內情?」

黃謙忙抬眸,惶恐道:「小人……小人從前也送過茹娘胭脂水粉,不過幾個師妹小人都送過的,也不算古怪……」

黃謙轉身看向趙景志,「趙先生也送過。」

趙景志站在一旁沉默寡言,此刻面露赧然,「我……我是剛來班子的時候送過,茹娘性子熱忱,待我體貼,我當時初來乍到,很是感激她……」

他說這話自己都不盡信,謝星闌看看黃謙,再看看趙景志,「你們二人莫非中意於她?」

「絕沒有。」趙景志斷然否定,又遲疑道:「起初她待我周全,我還以為……還以為她有別的意思,可後來我發現她對誰都頗為周到,我便也不多想了,何況我知道她是死契之身,我好歹是秀才出身,又怎會想著與她有私情?」

綺娘一聽此言道:「趙先生瞧不起伎人,又怎來班子裡做賬房?」

「你……」

趙景志語塞,面上青紅一片,黃謙道:「我這個師妹慣會討人喜歡,我樂意對她好,但絕不是男女之情,我對天發誓。」

賭咒發誓自然不可盡信,正說著,一個小廝從外跑了進來,開口道:「班主,韋府派人來了,來問咱們五日之後的儀程。」

玲瓏一聽蹙眉道:「茹娘出了事,得重新定名目了。」

見謝星闌和秦纓都望著自己,玲瓏道:「是禮部尚書府,半月前便定好了日子,此前連表演的名目也定好了,可如今茹娘死了,只能改名目。」

綺娘這時小聲道:「韋家公子很喜歡我師父和萬銘師叔表演的另一個大變活人戲法,但他只怕還不知道我師父已經出事了。」

趙景志一聽此言,不由看向了西廂房,「茹娘沒了,不是還有麗娘?你說的那戲法,是茹娘關萬銘,何不讓麗娘假扮茹娘?反正她們兩個連我都經常混淆,韋家人又如何認得出來?那韋家公子次次給許多賞賜,若知道茹娘沒了,下次還找不找咱們都是個問題。」

趙景志雖是秀才,又自詡文人,可卻十分惦記班子裡的進項,玲瓏這時蹙眉道:「不可,茹娘之事紙包不住火,那可是禮部尚書府,若知道咱們哄騙人,不找咱們演事小,萬一追究起來,才是真的不好過。」

玲瓏沉吟一瞬對那小廝道:「你去給來的管事說一聲,就說茹娘出了意外,戲法要換麗娘去,看韋公子願不願意,若不願,便直接換名目便是。」

小廝應聲而出,綺娘啞聲道:「也是,反正麗娘也學過,她與我師父那般相像,就算知道她是麗娘,只怕韋公子也會將她當做我師父。」

他們口中的韋公子,正是吏部尚書韋崇之子韋蒙,若按原劇情,乃是與李芳蕤定親成婚之人,此人在原文中未曾高中,而後放任自流整日流連煙花柳巷,如今聽著綺娘幾個所言,秦纓才知這個韋蒙這樣早便開始捧起了伎人,紈絝公子捧伎憐倒也尋常,但這韋蒙為了向郡王府求親,可是一口一個他在寒窗苦讀,卻竟是這樣的寒窗苦讀?

秦纓無比慶幸李芳蕤逃家之行,她言歸正傳道:「班主還是多叫幾人來,看看天亮之前的那半個時辰,可有人從上房簷廊的方向過來,三百兩銀子的確有可能是殺人動機,輕忽不得。」

玲瓏連忙應是,又吩咐黃謙和趙景志兩句,幾人都分頭去叫人,只留下綺娘在此照應,秦纓便問綺娘,「你們班子常去韋家嗎?」

綺娘頷首,「在離京南下之前每一個多月便要去一回,我們南下回來沒多久,便已經去過一回了,是韋尚書宴請駙馬爺,我們去演了兩個時辰。」

秦纓點頭,「韋公子很看重你師父?」

綺娘頷首,又道:「我師父會變戲法,還會杆伎,她自己一個人便能演一場杆上舞,還能在兩杆之間空中鷂子,這可不是一般女伎人會的,我師父還會樂舞,尤其霓裳羽衣舞,不比流月師叔差,不過流月師叔的繩伎很厲害,蕭駙馬看了讚不絕口,韋尚書看了麗孃的樂舞,倒是盛讚她有我們班主當年的風流姿容。」

伎伶辛苦練功,茹娘有此身手很是不易,卻芳魂早逝,的確令人惋惜,秦纓嘆了口氣,「你師父可曾表露過往後如何婚嫁?」

綺娘眨了眨眼,一臉天真道:「我師父是死契,往後多半是找個班子裡的人結親生子,等年歲大了,便做班主一樣的師祖,看著徒弟們再帶徒弟。」

秦纓見她稚嫩心性想當然,也不多駁斥她,這片刻功夫,卻有個小廝拖著托盤從外面走過,綺娘一見他便跳出門去:「你給麗娘送藥?」

那小廝應是,「還有早膳,麗娘病中,不再要進補了,今日只要白粥,剛做好。」

綺娘應了聲好,看著小廝將藥和白粥都送到了麗娘房前,這時玲瓏帶著幾個男男女女走過來,不多時,黃謙和趙景志也帶了男弟子過來,瞬間這院子便聚集了二十來號人,廊簷之下站不夠,大部分人都站在了中庭之中。

玲瓏道:「我適才都問了,他們大部分人在幫忙搭靈棚,跟著從莊子上回來的則去小憩了一會兒。」玲瓏說完,麗娘走出房門來,上房的門也在此時開啟,流月披了一件素袍走出來,玲瓏見她二人便問道:「你們天亮前睡下之後,可曾聽到外頭有什麼動靜?」

麗娘啞聲道:「我喝了藥睡得沉,未聽見什麼。」

流月站在廊下道:「昨夜繩伎太累人,又熬了一整夜,我回來之後一直睡到適才,若不是這樣多腳步聲,我還能睡下去,沒聽見什麼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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