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贈禮

在陸府待到天黑,秦纓婉拒了陸夫人留用晚膳的好意,直回臨川侯府去,歸家之時秦璋果然正等她用膳,而正堂膳桌旁,還放著一隻錦盒。

秦璋道:「是金吾衛派人送來的,不知是何物,只說是送與你。」

秦纓心中瞭然,上前將錦盒開啟,錦盒一開,果真看到一把赤色弓/弩,□□半尺長,與弩/臂皆為烏木打磨雕刻而成,通體潤澤泛亮,更難得的是弩臂之上鑲嵌白玉,令這傷人的兵器顯得精緻貴氣,最重要的弩機為青銅造,可一次裝填兩枚特製弩/箭,只需按動機關,便可令弩/箭急射而出,秦纓試了試弩機之力,竟比她拉弓力勢迅猛得多。

秦璋也在旁瞧見這把輕弩,驚訝道:「這是何人所送?」

秦纓一邊研究一邊道:「是謝大人,我明日要與芳蕤出城圍獵,卻無趁手弓/弩,他知道便說派人送來一把,爹爹,這弓/弩操作簡便,準頭也高,果真趁手。」

秦纓裝填□□,往院中試射了兩箭,又試著掛在腰間,見十分輕便,又想裝入袖中,「大小也十分合適,隨身帶著也不覺笨重,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制的。」

秦纓不擅弓馬,若普通長弓在她手中,無射程準頭不說,拉弓都十分費勁,但此輕弩操作簡易,正適合她,秦纓也未真想去獵物,但得此弩,卻有些愛不釋手,一番摩挲後,只覺此物用來防身亦極是不錯。

「哪位能工巧匠?」秦璋語氣冷颼颼的,「若我不曾記錯,這當是件供品,是前幾年西涼進貢給陛下的,還有一個名字叫‘彤華’,古時有詩云‘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賓,中心貺之1’,乃是講天子將此弓賜予有功王侯,足見其珍貴。」

秦纓微驚,「是供品?」

秦璋哼道:「若我所知不錯,這把‘彤華’是前歲陛下賜給謝星闌的,前歲歲末冬獵,陛下遇襲,謝星闌以命救駕,這才得了陛下青眼,當時不僅加封其為龍翊衛欽察使,還賞賜了幾樣寶物,其中便有這‘彤華’弓。」

秦纓聽見此般內情,只覺手中輕弩驟然重了三分,她愕然道:「若是如此,那我便不好收了。」

秦纓有些無奈,又心中慨嘆,謝星闌說了不算束脩,的確不算,天下哪家夫子收這樣貴的束脩?

秦璋蹙眉問:「他可曾說為何送此物?莫非只是因你要出城圍獵?」

秦纓略作思忖,「他大抵是想致謝,此番破了舊案,他被陛下擢升一等,他覺得破案乃是因我相助,因此才送這般貴重之物吧。」

秦璋聽見此言,眉頭微微一鬆,又不甚贊成道:「算他有自知之明,按理說他答謝你是應該,不過這弓/弩的確太過貴重。」

秦纓也覺不妥,她若拿著此物去圍獵,勢必有人認出,屆時都說謝星闌將御賜之物送人,豈非對謝星闌不利?

秦纓嘆了口氣,「罷了,我明日本就是湊熱鬧去的,便不帶了,下次見到他,物歸原主便是了。」

秦璋這才滿意,又道:「圍獵雖是有趣,卻也頗為危險,爹爹寧願你在旁看著。」

秦纓應好,又將彤華放入錦盒,蓋上盒蓋之時,眼底頗有幾分遺憾。

……

同一時刻的將軍府中,謝詠面色作難地回了西院書房,謝星闌正在書案之後看秦纓寫的那本文冊,此時抬眸道:「怎麼?」

謝詠輕聲道:「夫人把昨日咱們送去的賞賜都送回來了。」

謝堅在旁擰眉道:「公子這些年都與她不睦,她對您也從未有過好臉色,從正月開始,您已經退讓數次了,但夫人都不領情,咱們不如還是向以前那樣與她井水不犯河水吧?」

謝星闌若有所思,「平陽那邊如何?」

謝詠道:「問了跟去的隨從,說藍老爺有驚無險,緩過來了。」

謝星闌點了點頭,「那便不必多管了。」

謝詠應是,謝堅便往謝星闌手中文冊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公子是打算自己看?雖說咱們辦差的時候都是自己上手,但仵作是賤役,您……」

謝星闌頭也不抬道:「真到用時,還管何貴賤?」

謝堅滿眸好奇,伸著脖子道:「其實小人只是好奇,縣主從哪會的這些奇門之術?小人打探過,嶽靈脩的師父江仵作,是最近十多年京城之中資格最老,經驗最多的仵作,否則也不會在京畿衙門當差多年,但縣主卻能看出這樣的老前輩所授技藝有謬誤之地,這實在讓小人難以理解。」

謝星闌在文詞上逡巡的目光微滯,但他很快道:「不必深究。」

謝堅抓了抓腦袋,「小人明白。」

謝星闌不再多說,只先粗略地翻看秦纓所寫,只見秦纓分門別類,先從屍體死亡前後變化寫起,又分了創傷械鬥、窒息、意外、猝死、中毒、病亡等篇章,前四類都寫了數十種情形,唯獨中毒與病亡寫得十分簡略,正是她要去找陸柔嘉求助之故。

謝星闌看的頭皮發麻,他難以想象,秦纓從何處見過這般多死法,又如何知道不同死法的不同徵象,他面上雖不許謝堅他們深究,自己心底的疑竇卻越來越深,本只是想粗粗翻看秦纓到底寫了什麼,可越往後看,卻不自禁看得細緻起來。

比起械鬥創傷,秦纓在窒息一類寫得格外繁複,其中縊死、勒死、扼死、捂死,皆屬窒息死,而哽死、男子作過死這等意外也屬此類,很快,謝星闌看到了溺死一節,秦纓不但在此處寫了溺死的原理,更詳細寫了溺死的屍表與臟腑變化,而時節場地不同,溺亡的屍體變化也差別極大,忽然,謝星闌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之上。

他眉頭微蹙,瞳底波光明滅,又將目光從文冊上移開,落在了書案前的青石地磚之上,他眉目沉凝,像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半晌都未動彈。

謝堅見謝星闌眉眼間頗有驚疑之色,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公子?」

謝星闌緩緩轉眸看向謝堅,四目相接的剎那,謝堅心底一寒,只見謝星闌瞳底若千尺寒潭,烏沉沉地懾人,謝堅囁喏道:「公子?」

謝星闌瞳孔微縮,再度低下頭去,待仔仔細細將那前後七八頁來回看了數遍,面色才好轉了幾分,但他眉尖緊蹙,心境似有些焦灼,將後面猝死與意外死囫圇翻過後,徑直將文冊交給了謝堅,「拿去謄抄一份,明日一早將簿冊送還給嶽靈脩。」

謝堅應是,謝星闌又吩咐謝詠,「都退下吧。」

二人領命而去,臨出門之前謝堅回頭,只見謝星闌正起身去拿高櫃之中的錦盒,謝堅收回目光掩上門,輕聲對謝詠道:「縣主在這文冊中寫了如何驗溺死之屍,公子必定想到了先老爺夫人。」

謝詠歎了口氣,「當年只有公子活了下來,他怎會忘呢。」

謝堅再度回頭,只看到了書房窗欞上昏黃的光影,「那玉壎是老爺送給夫人的定情信物,當年老爺還在江州之時,我曾聽老爺對夫人吹過,但以後再也不會響起來了。」

……

秦纓一大早起身梳洗更衣,臨出門之時,又看了一眼謝星闌送來的錦盒,她嘆了口氣,終是兩手空空出了門。

時辰尚早,天穹蔚藍如釉,金烏在東邊破雲而出,大片朝霞如繁花燦爛,秦纓上了馬車,直奔城南明德門,今日行獵來者眾多,皆約在明德門外匯集。

清晨的御街上無人,沈珞駕車一路疾馳,到明德門外時巳時剛過,剛出門洞,秦纓便看到一道明豔奪目的身影,正是在城外等候的李芳蕤,在她身後還站了兩位公子與一位小姐,秦纓定睛一看,竟皆是相識之人。

李芳蕤亦一眼認出臨川侯府的車架,連忙朝她招手,「縣主——」

秦纓笑意一盛,等馬車停在路邊,便跳下來道:「你出來的倒早。」

李芳蕤笑:「今日我們做東,自然要來早。」她說完此話,轉身看向身後,又喚道:「這是蕭侍郎家的大小姐馥蘭,這是她兄長蕭公子,我表兄思清你見過的——」

站在李芳蕤身後的,正是蕭家兄妹和永川伯世子柳思清,這三人秦纓皆認得,柳思清對秦纓點了點頭,蕭馥蘭上前行禮,唯獨蕭厚白神色冷淡。

秦纓心底知道蕭厚白為何面色難看,便只和蕭馥蘭說話,三位碧玉之齡的姑娘站在道旁十分引人注目,但有郡王府的武衛在旁披堅執銳的護衛,路上行人也不敢往她們身上多看,秦纓見只有蕭厚白和柳思清,便問道:「怎麼不見你哥哥?」

李芳蕤道:「他在神策軍當職,沒有這樣早的,還有趙世子幾位,都得午後才到,咱們先去莊子上摘果子看戲法,等他們午後來了再同去行獵。」

秦纓應是,這時,又有兩輛車架從門洞中駛出,蕭馥蘭仔細看去,很快道:「是雨眠和簡尚書家的大公子與大小姐——」

秦纓也在看來者,不多時馬車馳近,正是趙雨眠和簡芳菲兄妹,見到秦纓,幾人亦上前行禮。

今日雖是圍獵,小姐們卻大都不擅騎射,仍著繁複裙裝,公子們則皆著武袍,眾人華裙錦衣站在道旁,再加上數輛華蓋寶車,很是聲勢浩大,不多時,又有兩輛馬車駛出,前一輛馬車略顯樸素,後一輛馬車則格外煊赫富麗,如此強烈對比,令場面頗有些滑稽之感。

秦纓這時上前兩步,很快兩輛馬車都停在了近前,第一輛馬車簾絡掀起,正是陸柔嘉,後面那馬車上則走下兩道身影,正是杜子勤和杜子勉兩兄弟。

「柔嘉——」

「喲,今日好大的排場。」

秦纓招呼陸柔嘉的話,和杜子勤感嘆的話同時響起,陸柔嘉也未想到陣仗如此之大,下了馬車之後略顯侷促,秦纓上前拉住她的手,輕聲道:「待會兒你隨我同車,咱們好說說話——」

李芳蕤不滿道:「那讓白鴛與沁霜坐我車上,我也要與你們同行。」

秦纓失笑,陸柔嘉見李芳蕤如此熱忱,便也少了顧忌,笑著說起了秦纓求助的差事,李芳蕤一聽還有此事,更要探個究竟。

三人正說著,門洞內又駛出一輛頗為瑰麗貴胄的雙駕馬車來,李芳蕤掃了一眼,笑意微凝,「朝華郡主和信國公府的鄭嫣來了。」

秦纓看過去,正見蕭湄掀開簾絡,她身份最為貴胄,其餘人皆一同行禮,蕭湄也無下馬車打算,淡聲道:「人可都齊了嗎?」

李芳蕤到底是主家,上前道:「再等裴家兩兄弟便齊了。」

蕭湄點頭應是,放下簾絡後,自顧自與馬車中的鄭嫣說話,李芳蕤撇撇嘴,又回秦纓身邊,低聲道:「我哥哥送的拜帖,我本不想請來著。」

秦纓笑著寬慰,「人多才熱鬧。」

李芳蕤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他還送了帖子給謝大人,只是不知他來不來,我父親對謝大人十分賞識,再加上前次我離家多虧謝大人找的及時,哥哥便也想與他相交,只不過聽說他不喜這些集會。」

秦纓秀眉微抬,「那的確說不好,他衙門中正忙著。」

謝氏名聲極惡,謝星闌自從回京,便極少與其他世家子弟打交道,再加上盧氏的案子未定,他有太多理由推拒。

裴家兄弟正是裴朔與長兄裴熙,又等了半炷香的時間,二人未乘馬車,只帶著幾個武衛騎馬而來,如此人便齊了,眾人乘車的乘車,騎馬的騎馬,再加上各家隨從武衛,幾十人的寶駿香車隊伍,趁著秋日天光,浩浩蕩蕩地往郡王府的別莊行去。

作者「薄月棲煙」的其他小說

鶴唳玉京(仵作嬌娘)》《鶴唳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