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紅裙

盧月凝剛剛醒來,心境正是糟糕,等了半晌沒等來崔慕之,卻等來了崔陽,一聽說崔慕之讓盧瓚來接她,自己回了刑部衙門,頓時紅了眼眶,「慕之哥哥這是怎麼了?這是要與我結仇了嗎?回刑部本是與國公府順路,他卻不願送我一程。」

崔陽侷促地給崔慕之找藉口,但盧月凝哪能聽得進去,她掩面落淚,不知想到什麼,又驚惶地拉著雲竹的手,彷彿如此才能令她心安。

秦纓進門看她時,盧月凝見來人是她,也沒了以禮相待的心思,只抽噎著不語,秦纓打量了她片刻,交代兩句便告了辭。

出來對謝星闌和李芳蕤說,「她沒什麼事了,我們出去說話。」

幾人相攜而出,李芳蕤邊走邊道:「盧姑娘是久病之身,但膽子也太小了,當時我們趕到堂門口也就比縣主慢了三五步,縣主已經將那男人制住了,就這樣她還是被嚇暈了。」

秦纓也覺如此,便道:「剛才我離開之時,她還是心有餘悸的模樣,她說她不常出來走動,或許真是沒見過這些覺得害怕吧,雖未看到打人,但當時那位夫人面上有傷,唇角還見了血,看著便令人駭然。」

李芳蕤點頭,「是啊,看著那夫人悲哭控訴的模樣,便覺得被打的彷彿是自己,他應該慶幸剛才去拿住他的是縣主,若是我,我手比縣主重上百倍!」

等走出甬道,正碰上週顯辰帶著衙差們從牢房的方向出來,見到謝星闌和秦纓,周顯辰忙上來問道:「謝大人回來了,今次可查到什麼了?」

謝星闌正欲答話,秦纓打斷道:「適才那人如何交代的?」

周顯辰道:「自然是不住地喊冤,說只是嚇嚇人罷了,先關個幾日,讓他知道知道厲害,竟然在衙門公堂之上動手,實在是令人憤然。」

秦纓肅容,「關個幾日只怕不行。」

周顯辰微訝,又去看謝星闌,遲疑道:「縣主這是何意?」

秦纓道:「此人多有前科,但因此前被算作家內爭執,衙門並未立案,可他們如今已經和離,此人不管是當街打人還是在公堂上打人,都是蓄意傷人之罪,周大人以為關上他幾日,他便能知道厲害了?」

周顯辰猶豫道:「但……」

「若只是關上幾日,便會叫他以為就算在公堂上打了人,也只是在牢裡隨便待幾天便罷,對於他這樣的人,這幾日的禁足並不算什麼,下一次,他知道打人的後果如此輕描淡寫,那他還會毫無顧忌地動手。」

秦纓語聲嚴正,「周大人說得對,得讓他知道厲害,但關幾日不算‘厲害’,得讓他知道律法不是兒戲,讓他知道打人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暴戾傷人,這才是厲害。」

周顯辰嘆了口氣,「縣主的意思我明白,但是這樣的事太多了,若都立案判刑,那衙門的牢房是不夠住的,獄卒也要增加不少,衙門難以負擔。」

秦纓也是一嘆,「周大人也說這樣的事很多,那是因為衙門並未明正典刑,律法寫在公文上,大半百姓們大字不識,根本不知哪般有罪哪般無罪,久而久之,刑文律法變成了一張廢紙,民間作惡之人無所顧忌,逞兇者才會越來越多。」

周顯辰去看謝星闌,卻見謝星闌若有所思地看著秦纓,開口道:「雲陽縣主說的極有道理。」

見謝星闌如此,周顯辰略一思索道:「我明白縣主的意思了,那此案便按蓄意傷人之罪算,再加上他藐視公堂,也的確該重責,判案之後,衙門張榜在外,令百姓知道如此便要坐牢。」

秦纓微微頷首,「下次若有家內動手傷人之事,周大人還可用此法,久而久之,百姓們對律法有了敬畏之心,作惡之人多了忌憚,周大人的政績好看,老百姓更會覺得周大人是為民請命的好官。」

周顯辰被秦纓這話說的有些慚愧,連忙應下。

李芳蕤在旁看得滿眸敬服,謝星闌眼底也映著一片清輝,但秦纓自己明白,這一切都多虧她有個縣主身份,等到了偏堂,秦纓才將此事按下。

幾人都是為了案子而來,謝星闌命人拿出幾份名目來,「這是今日所查,和此前的猜測差不多,安民坊以南多為雜院民居,其中雖是魚龍混雜,但裡面的人多為平頭百姓,無法干涉衙門辦差,只有北面的幾處鬧市才有出兇手的可能。」

「北面有兩處最繁華之地,一是臨著御街的兩條長街,二是羅槿兒家舊書鋪子所在的巷子以及外頭的橫街,按照卷宗上所記,今日走訪了三十來處鋪子,我又尋了竇家的一個管事幫忙,如今已經探明,臨著御街那一側的大部分商鋪之後都有達官貴胄作保。」

「這其中有各處府邸私產,也有通過親族打理自己不出面的,還有些則是與人合夥,這是名目,上面有些人家,你或許瞧著眼熟。」

秦纓拿過名目來看,很快道:「永川伯府?」

李芳蕤一聽這話,連忙上前來探看,「這茶肆好像是外祖母當年的嫁妝,已經開了許多年了……」

秦纓接著往下看,「昌平伯府的綢緞鋪子,宋侍郎府上的米糧行,定北侯府的……酒肆?又是他們府上的酒肆?」

謝星闌頷首,「不錯,在御街上的這家,名叫樂宴樓。」

秦纓便道,「在長興街上有處百宴樓。」

謝星闌也覺得巧合,但道:「長興街上是五六年前開的,是在案發多年之後,雖然有些巧,但扯不到案子上去。」

秦纓頷首,又往下看,「段家的玉器行,盧國公家的是瓷器行,幾年前已經關了,還有鄭氏的金鋪,這都是進項極大的買賣。」

謝星闌應是,秦纓這時又將去永川伯府之事道來,待拿出那份名單後道:「雖說當日有人提過範玉蘋的長相,但兇手也不一定就是從壽宴上得到的訊息,畢竟也有其他人見過範玉蘋,因此這名目只做參考。」

謝星闌心中有數,沒多時,早間派出去的所有衙差都回了衙門,衙差們摸排走訪的功夫不及謝星闌,得來的名目更為龐雜,謝星闌和秦纓都十分習慣,李芳蕤看著那厚厚一摞紙沓,只覺頭都要大了。

眾人正在屋內議論,衙門口來了幾匹快馬,正是來接盧月凝的盧瓚,他一路行至偏堂,開口問道:「今日是怎麼回事,怎麼不見慕之,他可陪著凝兒?」

李芳蕤輕咳一聲,「崔世子有公務在身,回了刑部衙門,他的小廝崔陽在照顧盧姑娘。」

見謝星闌和秦纓忙著,李芳蕤道:「我帶你去。」

盧瓚應好,去後院途中,又聽李芳蕤講了來龍去脈,他面色微沉道:「凝兒膽子是小的,不過今日應該不止是因為打人之事,還可能因為慕之。」

見李芳蕤好奇地望著自己,盧瓚也不願多說妹妹的閒話,直往廂房而去,等見到盧月凝,便見盧月凝紅著眼眶,剛哭完沒多久。

盧瓚專程接她,盧月凝也只能先回國公府去,雲竹扶著盧月凝起身,眼看她顫顫巍巍的,李芳蕤也上前幫忙,適才李芳蕤並未在跟前,此刻見她這般善舉,盧月凝不由去打量李芳蕤,只是她那眼神中除了謝意之外,還有幾分莫名幽微之感,直看得李芳蕤心裡發毛。

出了後院,李芳蕤一路將盧月凝送上了馬車,盧月凝開口道謝,待入馬車落座後,她又掀起簾絡目光深長地望了她片刻,李芳蕤一臉莫名,身邊的侍婢沁霜都上前道:「盧姑娘怎麼奇奇怪怪的。」

李芳蕤抿唇返回,等入了偏堂,坐在了秦纓身邊,秦纓頭也不抬地道:「將人送走了?」

李芳蕤「嗯」了一聲,聽起來興致不高,秦纓不由抬眸看她,「怎麼了?」

李芳蕤疑惑道:「盧姑娘怪怪的,剛才我扶她出去,她時不時看我一眼,令我想到了當年剛回京城,我第一次與她見面的場景。」

秦纓一邊在紙張上寫字一邊問:「第一次見面怎麼了?」

李芳蕤道:「當時我剛回京城,認識的人不多,與她第一次相見是在外祖母的壽宴之上,那時她是跟著盧國公一起來的,我外祖母知道她沒有女眷相陪,便令我在後堂招待她,我記得她剛看到我便像受了驚嚇似的,而後一直盯著我看,好像我哪裡很奇怪。」

秦纓筆尖微頓,「她盯著你看?看你的穿著?還是長相?」

李芳蕤搖頭,「我也說不好,像是看穿著,又像是看長相,當時我以為我穿的衣裳有她不喜歡的紋樣,還問她怎麼了,但她很快恢復如常,只說我衣裙好看。」

「當時我覺得她那話不夠誠心,她的衣裙都十分素雅,我卻喜歡明豔的裙裳,我想她是不喜我那般裝扮?再加上她總是病弱嬌氣,與我脾性不合,那日之後我便不曾主動與她交際,她倒也是真的不怎麼出來走動,後來幾次見面,倒沒什麼奇怪之處了。」

說著李芳蕤看了眼自己的紅裙,「我母親也說我應該素雅沉靜些,我真是不懂,難道我如此便不似大家閨秀了?」

秦纓聽著她的懷疑,也覺有些道理,畢竟盧月凝素來以佛門俗家弟子示人,連閨房內都是明淨清雅的佈置,待聽完最後一句,她笑看過去,「誰說的,你著紅裙明豔照人,沒有人比你著紅更好……」

「看」字未出口,秦纓笑意忽而一滯,她目光在李芳蕤眼下的淚痣上停留一瞬,連忙問道:「你與盧月凝第一次見時,也是著紅裙?」

李芳蕤想了想道:「若未記錯,應該是一件銀紅宮裙。」

秦纓握筆的手微緊,她將目光從李芳蕤身上收回,寒意像陰冷的蛇一般從她背脊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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