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焚屍

馮蕭走到她一側,謝星闌和謝堅也走到她身邊,便是王贇都離得近了些,秦纓指著死者眼角,「他的眼睫都被燒完了,不僅如此,眼瞼和眼角內也黢黑且有灰燼,這可不是搬屍體不小心弄成這樣的,因此我斷定,在起火之時,他人已經死了。」

秦纓將沾了屍體的絲帕放在一邊,又道:「若是還不確信,可以把京畿衙門的仵作叫過來,令他剖驗——」

謝星闌蹙眉,「剖驗?」

秦纓指著死者脖頸處,「剖開死者的氣管,看看氣管內有無煙灰,若他真的是被濃煙燻的窒息而死,那除了口鼻,氣管之中一定也有打量菸灰。」

將死人屍體剖開,這可是聞所未聞,何況大周朝崇尚儒家,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便是官府,也不好隨便損毀死者遺體,馮蕭忍不住道:「只怕竇家人不願剖驗的,縣主剛才說的眼睫眼角,屬下覺得很是有道理,應當不必剖驗了。」

謝星闌這時問道:「這竇家家主是太府寺那個竇少卿?」

馮蕭點頭,「不錯,這竇氏從前是錦州鉅富,三十多年前成了皇商,專門替皇家採買茶葉與絲綢,大人明白的,光這兩項,便能讓竇氏富得流油,但竇氏不滿足做商賈,當年豐州之亂後,朝廷籌措軍餉平定叛軍,他們一口氣捐了百萬兩銀子,為家裡掙了一個世襲的太府寺少卿之位,如今少卿之位在竇老爺手上,不過他今歲重病在身,竇家正為了下一任家主之位明爭暗鬥。」

太府寺掌管國庫收支和貨幣,包含布帛、糧食倉儲、倉廩管理、京官朝官祿米供應等,設有太府寺卿一人,少卿兩人,竇氏得了世襲少卿之位,便從商賈變作了官戶,子孫能考功名入仕,還能靠著少卿之職為自己和皇室做生意,自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聽完馮蕭最後一言,謝星闌和秦纓都看向彼此,謝星闌又問:「爭奪家主之位?」

馮蕭頷首,「少卿之位是世襲的,而竇氏家大業大,如今在京城的這一嫡支便有五房人,每一房都想做家主,不做家主,也想拿走皇家絲綢茶葉的生意,有要分家的,也有不要分家的,反正鬧得不太好看,這竇煜是二公子,父親早逝,只有一個寡母在世,聽說他很得竇少卿看重,可這個節骨眼上記卻出事了——」

馮蕭沒說下去,可他眼露驚色,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案子不簡單。

此時天色已晚,謝星闌朝外看了看道:「竇氏可是以為明日便要定案了?」

馮蕭面色微暗,「不錯,屬下查案不力……」

謝星闌擺了擺手,「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明日一早我們往竇氏去一趟,這案子需得重查,你眼下去一趟京畿衙門將內情告知,再令那仵作明日來重新驗屍。」

馮蕭連忙應是,告辭之後率先離開了義莊,秦纓這時走到了一旁放著的兩具屍體處,又掀起草蓆看了看,王贇見狀忙跟過去,「這二人都是在城外做活的散工,一個死在租的雜院之中,嶽仵作驗屍說是心梗病發而亡,一個是做活之時從木架上跌下來摔死,工頭賠了些銀錢放著,但到現在他們家裡人也沒來認領屍體。」

這兩具屍體已經開始腐敗,秦纓分別檢視了一番,未發現異常便又將草蓆蓋了回去,可她一轉身,卻對上謝星闌幽深的眸子。

她本以為謝星闌又要問她怎會的這樣多,卻不想他只是道:「已經過二更了,你該歸家了。」

秦纓緊繃的心絃微松,立刻彎唇,「成,也該回去了,這一整日都在外頭,爹爹該擔心了。」

她出門淨了手,便見白鴛慘白著一張臉站在門外,沈珞站在她跟前,二人都可憐巴巴的,秦纓嘆氣上前,「我說你會後悔的吧。」

白鴛癟嘴道:「奴婢下次一定聽您的話。」

秦纓拍了拍她肩頭,「行了,看完了,咱們回府去。」

白鴛面色一喜,又忍不住問:「那竇家二公子,是意外被燒死,還是……」

秦纓沉聲道:「是被人所害。」

白鴛和沈珞皆是一驚,待走出義莊上了馬車,謝星闌也帶著人御馬跟在後,馬車裡,白鴛忍不住問秦纓,「縣主可要查這個案子?」

秦纓肅容點頭,「要查。」

白鴛面露糾結,「這案子與您也無關,您要查的話,便是免不了的辛勞。」

秦纓耐心道:「這竇家二公子如今才雙十之齡,分明是被人害死,大家卻差點以為他是自己點著了屋子自己害了自己,若查不出真相來,他年紀輕輕,豈非就這般含冤而死?而那謀害他的人用心險惡,或許還要謀害下一人下下一人,這樣會有多少人無辜喪命?」

白鴛呼吸緊蹙,「您說的有道理,哪有害死了人,兇手卻能好好活在世上的,這樣的人死後只怕也要下地獄去……」

秦纓頷首,「你也說的不錯,逞兇作惡之人會下地獄,那咱們多做些好事,也是行善積福,更何況要想這世道多些清正之氣,便不能讓人命關天的事糊里糊塗過去了。」

白鴛目光灼灼地望著秦纓,「真沒想到縣主會有這樣的念頭!」

秦纓可不是想教誨白鴛,只是得為自己的行事找個說法,好免去她們質疑,見白鴛眼底頗有崇敬,秦纓心底滋味複雜,又故作輕鬆道:「你便當咱們是傳奇話本里行俠仗義的俠客好了——」

馬車裡的對話聲隱約傳出來,謝星闌高坐在馬背上,目光卻不自禁地往車幃上落,他從前對秦纓所知甚少,可不過十日功夫,身邊這個秦纓卻與傳言之中大不相同,她擅長推演查案還可說是天性聰明,但她一個高高在上的縣主,到底是如何懂得那些奇技醫理與驗屍之道?

記謝星闌心底疑竇叢生,可今日卻忍著未問出口,秦纓身上疑問太多,或許要令他花上三五月功夫才能辨清,這半年他耐性越來越差,可在這件事上,他卻有格外心甘情願。

從城南迴長樂坊並不近,足足小半個時辰之後才到了臨川侯府之外,秦纓下馬車,正要開口,謝星闌卻先一步道:「明晨令謝堅接你去竇氏。」

秦纓眼底一亮,不由彎唇道:「謝欽使真是越來越善解人意了,不過也不勞煩謝侍衛來接,明日我自己去便可。」

謝星闌不為所動,「還是來接的好。」

秦纓笑意一散,不明白謝星闌在執著什麼,她撥出口氣去,「罷了,看你如何安排吧,告辭。」

她氣呼呼進府,待沈珞將馬車也趕進去,侯府正門「吱呀」一聲關了上。

謝堅上前,「公子,今夜小人還在此守著嗎?」

謝星闌道:「留個暗衛看著吧。」

謝堅鬆了口氣,看了看這空無一人的長街道:「那咱們眼下在這裡候著是因為……?」

「等,再等半個時辰,過子時再歸府。」

謝堅去看謝詠,謝詠也一臉茫然,秋日的深夜已經有些寒涼了,一行人馬在涼夜裡候著,直等到馬兒不耐地尥提子之時,謝星闌才下令,「歸府。」

他看了一眼臨川侯府大門,心底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又調轉馬頭,馬鞭揚起之時,座下寶駿似箭一般疾馳而出。

夜風呼嘯,吹得謝星闌衣袍獵獵,恰在此時,天上烏雲半散,半彎明月與幾顆星子露了出來,月輝與星輝交映,映亮了秋夜暮靄,亦將謝星闌眼底的陰鬱映亮,他姿態矯健地疾馳過長街,周身陰戾無蹤,儀採絕豔,意氣飛揚。

一路飛馳回了將軍府,下馬背時,謝星闌腳步輕快,眉眼明銳,將馬鞭扔給謝堅,如風一般回了書房,謝堅和謝詠跟在其後,雖都不知發生了何事,但這半年來,他們還是頭一次見謝星闌如此輕鬆自在。

待跟去書房,進門便見謝星闌又在看那份文冊,但這一回,不知是文冊上什麼紮了他的眼,他沒看多少便將文冊一合,利落地放回了抽屜深處。

但輕鬆不過一時,很快,那份少年老成又回到了謝星闌身上,他吩咐謝堅,「明日辰時去侯府等秦纓,徑直去竇氏。」

謝堅利落應下,謝星闌便令二人去歇下。

待他們離開,謝星闌獨自坐在書房之中,不知想到什麼,他面色一時陰一時晴,沒多時又恢復了水波不興,直等到月色再度被浮雲遮去,謝星闌才起身回房。

此時已至後半夜,天穹之中又似潑墨一般,但謝星闌知道,那個心魔一般的漫漫寒夜,終於能看見光亮了。

翌日一早,秦璋聽聞竇氏的案子,很是唏噓,「這位竇大人我知道,他家中鉅富,還曾幫我收過一幅前朝名畫,怎麼家中孩子生了這樣的意外?」

秦纓道:「聽說竇家近來在爭奪家主之位,極可能與此有關,女兒稍後先去瞧瞧。」

秦璋輕嘶一聲,「纓纓當真喜愛此道?」

秦纓頷首,這時白鴛將昨日秦纓所言道來,聽得秦璋大為震動,「沒想到我的乖女兒有朝一日能如此明理,你若當真喜愛此道,父親與刑部侍郎徐傲群是好友,不若令他來傳授你些許刑案之道?還有大理寺卿賀致遠,他也是三法司主官之一……」

秦纓聽得哭笑不得,再度感嘆秦璋大抵是天下間最疼愛女兒的父親,婉轉拒絕之後,她急匆匆出府上了馬車。

謝堅早在外等候,走在路上便對秦纓道:「縣主,公子讓小人告訴您,這竇氏雖有五房記,可他們五爺竇文珈年紀輕輕便通道,如今年過而立,卻未娶親生子,已經在城外清修多年了,還有三爺竇文彬是庶出,本就沒有繼承家業之權,他早知如此,一早便單幹自己的產業,如今在京城有四家酒樓,都做的十分紅火。」

「因此,有機會繼承家主之位的,只有長房竇文運與四房竇文耀,二爺竇文德英年早逝,死者竇煜便是他的兒子,雖說家主之位都是傳兒不傳孫,不過竇文德早逝之後,竇煜一直養在竇少卿竇啟光膝下,所以外面都說,竇啟光說不定會將家主之位傳給死者。」

秦纓掀著簾絡聽完,點了點頭,「先去竇宅看看再說——」

馬車沿著御街一路往南,兩炷香的功夫後入了修德坊,修德坊雖不是寸土寸金之地,可就是仗著這座民坊少了掣肘,竇氏當年購置兩座五進的宅院打通,又重新更改佈局與園景,如今,是整個城南最為富貴氣派的宅邸,其中屋閣連綿,山水樓臺散佈,便是皇城根下的親王府邸都難以望其項背。

馬車停在府門之外時,秦纓便見已有金吾衛和京畿衙門的差役守在外,自然是他們提前到了,秦纓快步入府,謝堅問了門外之人道:「公子和京畿衙門的人如今都在竇氏待客的前廳,縣主徑直過去便好。」

秦纓點頭,繞過影壁後沿著廊道直走,還未到跟前,秦纓先聽到了廳內裡哭天搶地的吵鬧聲,她加快步伐,剛走入中庭,便見廳門處站著個紅衣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臉無畏地道:「是的,就是我殺了二哥……」

秦纓秀眉一挑,這麼快兇手就認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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