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山

他目光一轉看向秦纓,「林潛幾人的證詞裡說,縣主也來過,那縣主來的時候,可曾發覺異樣?」

秦纓正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今夜崔婉走後,這假山陸陸續續來的人不少,都是為了洞中奇景慕名而來,但崔婉竟是在此地被殺,難道他們當中某一撥人過來的時候,兇手正在行兇?

這念頭令她背脊一寒,她忙道:「我是跟著崔世子過來的——」

她本意是陳述實情,可話出口,才覺得味兒不對,果然,崔晉等人用一種瞭然的目光看著她也就算了,謝星闌的眼神也彷彿在說:我就知道是這樣。

秦纓自然無法解釋,只好繼續道:「他們幾個入了西側洞口,大抵兩炷香的時辰才從裡面出來,夜裡洞內黢黑一片,打著燈籠也容易磕碰,我壓根不曾進去。」

謝星闌沉吟道:「今夜有五撥人來過此處,開始是趙雨眠與簡芳菲,後來是傅靈和吳舒月,薛銘與裴朔則在她們之後,接著,是趙雨眠發覺丟了玉佩,由簡芳菲、林潛,傅靈,還有薛銘和裴朔幾個一起陪著來找,最終在正面西側的洞口附近找到。」

「最後,是崔慕之、林潛、盧瓚同來。」謝星闌波瀾不驚地,「當然,縣主與他們算是一起來的——」

秦纓莫名有種百口莫辯之感,謝星闌又道:「在所有人的證詞之中,沒有人走過外面這條繞行的路。」

從外繞行,可直達假山之後的洞口出口,可這出口只是一處延伸至湖中的斜坡,並無任何賞景美趣,自然無人去走。

謝星闌吩咐道:「去將他們叫過來。」

翊衛前去叫人,秦纓卻往湖邊走去,白鴛站在路口動也不敢動,見秦纓涉險,這才上前道:「縣主,小心滑下去——」

秦纓擺手,「無事,到有汙泥處才滑。」

秦纓是去看那些雜亂痕跡的,淤泥之上本留下了腳印,但很奇怪,腳印似被水浪反覆沖刷過,竟然連一個完整的輪廓都找不出來,她不由回頭,「伯爺,這暗渠的活水,可是有引入時辰的?」

崔晉忙道:「不錯,這暗渠連線著外頭的玉關河,有處渠口,晚上才有人放水,白日里是關著的,免得將外河汙物引進來,湖中排水的渠口在西側的石臺之下,水位一旦超過,自然便流出去了,是流入秋水渠的。」

秦纓面露了然,喃喃道:「進水令湖面起了波瀾,將汙泥處的腳印沖刷了大半,因此,兇手行兇必定是在放水結束之前,只需去問問今夜是哪個時刻放水的,便能知道崔婉遇害的確切時辰,再按照我們過來的時辰推算,便可排除一部分人。」

謝星闌不動聲色地打量秦纓的背影,她華服矜貴明豔,卻蹲在汙泥邊上,亦不怕此處便是殺人拋屍之地,而她思維迅捷,竟這樣快便發現了關竅。

他對崔晉道:「伯爺派個小廝,去找那看渠門的人問問。」

崔晉自去吩咐管事,而謝星闌倏地眉頭一皺,他竟看到秦纓手伸到汙泥之上,對著那殘缺的腳印比劃著什麼,又嫌比劃著不夠利索,轉而拔下了髮髻上的玉釵。

謝星闌忍不住問:「有何古怪?」

秦纓將玉釵笨拙地插回髮髻之中,起身道:「沒什麼,隨便看看。」

謝星闌眯眸,卻並未繼續問,這位雲陽縣主名聲在外,雖然不知她葫蘆裡賣著什麼藥,但他肯定不會把破案的希望放在她身上。

崔慕之十人來的很快,他們被翊衛帶著,從假山西面繞到了山洞出口。

謝星闌也不做解釋,只道:「今夜除了陸柔嘉,你們都到過此處,且前後分了五撥,眼下,將你們如何入洞遊玩,是否分開獨行,以及什麼時辰來,又在洞內停留了多久一一道來,這對找到兇手十分重要。」

眾人面面相覷幾瞬,很快,趙雨眠先開了口,「我和簡姐姐先來的,來的時候,應該是戌時二刻前後,此地我們來過幾次,進去後擇了一條中道走,但裡頭太黑,我們二人有些害怕,很快便出來了,不曾分開過,在裡面停留了半刻鐘不到。」

下一個開口的是傅靈,「我是和舒月一起來的,就在雨眠她們之後,我們分開走,也不記得是哪條路了,但我們大聲喊話能互相聽見,在洞內待了一刻鐘吧,本想早點出去的,但我們走岔了道耽誤了時辰,這中間分開的時辰有些久,超過了半刻鐘。」

傅靈不知為何有此問,說完這話,有些懵懂地看著謝星闌,謝星闌又去看薛銘與裴朔,薛銘語聲乾澀地道:「我和裴朔同來,也是分開走的,這地方我來過一次,我想走通那條路來著,結果耽誤了太久,燈籠又沒了燈油,便放棄了——」

裴朔接著道:「我繞來繞去,反倒和他繞到了一起,最後一起出來的,也就一刻鐘吧,出來的時候,半路碰到了趙姑娘他們,她們來找玉佩。」

趙雨眠輕撫腰間飾物,「不錯,我回梅林之後才發現玉佩丟了,他們幾個陪我一起來找,我和傅靈,還有簡姐姐在洞外找,他們幾個則進裡頭找,結果進去不久,我們便在外頭找到了,便喊話讓他們出來,前後也不過一刻鐘。」

謝星闌略作沉吟,又去看崔慕之,崔慕之便道:「我們來的時候,應當已經過了戌時六刻,因盧瓚說他從未來過假山,我和林潛便帶他來轉轉,我們三人入洞,走了兩刻鐘才出去,在洞內分開時,林潛去了最底下那條路,我和盧瓚在上面這條,分開的時辰超過了一刻鐘。」

「出洞口之後看到……」崔慕之一頓,語聲更冷地道:「看到雲陽縣主在外,後來我們三人便又回了梅林,見天燈取來了,還放了天燈。」

他不停還好,如此一停,反倒強調了秦纓隨行之事,又給秦纓惹來幾記鄙薄的眼神,見秦纓施施然站著,絲毫不為此羞慚,眾人更覺她麵皮極厚。

秦纓哪裡管得了這些,她推算眾人的證詞,發覺只有崔慕之這一行進洞的時間最長,且林潛與他們分開走,他一來一去,再加上殺人拋屍,只看時辰必定來得及,而他是崔婉的表哥,與崔婉相熟,肯定還不止一次來過此地,難道是他?

秦纓想到此處,下意識去看謝星闌,卻發覺謝星闌也正盯著林潛,她隨即感嘆,謝星闌長著一顆七巧玲瓏心,這一點倒是沒變。

但謝星闌接下來說:「證供還算詳細,天色已晚,諸位可歸家了。」

秦纓有些意外,其他人卻明顯都鬆了口氣,趙雨眠立刻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和哥哥告辭了。」

她與崔晉辭別,當先離去,其他人也紛紛效仿,謝星闌吩咐翊衛:「留下十人,兩人守崔姑娘遺體,其餘人皆守住此地,明日天亮後再入洞搜尋。」

秦纓留到最後才走,臨走時,謝星闌仍然站在洞口處,他這小半個時辰始終沒移過地方,此時目光沉沉地看著倒映疏星朗月的湖面,那模樣,像擔心湖水深處藏著什麼。

秦纓沿著小徑朝外走,邊走邊回憶原書內容,忽然,她心有餘悸地頓足。

如果她沒記錯,謝星闌的生父母,是在多年前死於一場沉船事故,而謝星闌本人,是那場事故之中唯一的生還者,難怪……

秦纓沒忍住地回頭去看,婆娑的樹影下,謝星闌的身影像孤魂野鬼一般煢立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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