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因為煙味。」墨陽自嘲地一笑,又對我說,「清朗,你說抽菸不好,看來是有道理的。」我還能說什麼,唯有苦笑以對。「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墨陽又問,然後恍然大悟地說,「也對,你既然都懷疑我了,自然會派人盯在這兒。」
「我怎麼知道你會在這兒並不重要,大哥的鋼鐵廠房裝置是你們炸燬的吧?還有那幾車皮的礦石。」六爺盯著墨陽。墨陽不在乎地一笑,跟葉展要了支菸點燃以後,才慢慢地說了起來,六爺和葉展不時插話,問一些問題。
陸仁慶因為得到秘方,覺得可以大規模生產訂單所需的鋼鐵了,不但建了新的煉爐,還四處收購了很多原礦石。可在他的煉爐剛剛建好的第二天深夜,工廠就發生了爆炸,所有的爐子都被烈性炸藥炸得粉碎,看廠子的保鏢也死了幾個,看爐的工人們卻只被人打昏,丟到了廠子外面。
墨陽提供了炸藥,炸藥來源他卻沒說,而真正下手的卻是督軍,他帶著何副官,還有幾個陸雲馳的手下,悄悄地潛入工廠,放了炸藥。聽到這兒我才明白,督軍說他馬上要離開去另一個地方是什麼意思了。他做了這樣的大事,肯定有人追查,他只能走。
陸雲馳做的並不止這些,他跟著陸仁慶四處去收購礦石,理由當然是這生意他也有份,得盯著,畢竟一旦成功,他們獲得的是數十倍於平常的暴利。陸仁慶也沒懷疑,他們一起請鐵路局局長吃飯,最後在簽訂鐵路運輸合同的時候,是兩個人同時籤的名。
礦石已經裝車,煉爐就快要建好的時候,陸仁慶得回去一趟驗收,陸雲馳藉機拿著合同找到了局長,跟他說計劃有變,半路上要提前把貨卸下來。
因為陸仁慶正在去工廠的路上,那個局長也找不到他,再說這合同本就有傅騁這個簽名,於是也就不疑有詐。他通知了排程,讓已經出發的火車,停在了陸雲馳所說的那個車站……
看著幾乎成為廢墟的煉爐,陸仁慶暴跳如雷。去車站準備接貨的人又回來說,車站告訴他們,礦石已經提前在一個小站卸貨了。陸仁慶大驚失色,迅速打了個電話給鐵路局長,人家說是傅先生讓這麼做的。陸仁慶再找傅騁,人自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陸仁慶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原本不想讓六爺他們知道這些事,現在也沒了辦法,只能連夜趕回上海。他派人四處打聽,最後是碼頭上得來的訊息,傅騁已於昨天乘船回了香港。
「你們可真夠狠的。」葉展喃喃地說了一句。墨陽冷笑了一聲,「我們狠?從一開始為了秘方,害得我母親家破人亡、與父親一生相愛卻不得團聚的是誰?去追殺母親和清朗的父親的又是誰?」墨陽的聲音越來越高。六爺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這一切和陸仁慶無關是嗎?」墨陽盯著六爺,「可他也想要秘方,而且他一旦知道了我和清朗的真正身世,你說他會放過我們嗎?」
六爺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墨陽頓了頓,又說:「再說,如果他不是要跟日本人做生意,我們還沒有這個機會。如果他像你們一樣,做個有良知的商人,也許我們會放棄復仇。」墨陽一搖頭,「可惜,他不是,所以這是他自尋死路,他要為他和他父親、祖父的貪婪狠毒付出代價!」
看著陷入沉思的六爺和七爺,墨陽放緩了聲音,「他沒把真相告訴你們,固然是因為這是陸家的秘密,你們畢竟是外人,而且你們兩個又態度鮮明地站在抗日的一方,所以他更不能說。
「這樣也好,就像我不讓清朗告訴你們一樣,反而幫了你們。如果知道了真相,你們會怎麼做,規勸他?阻止他?」墨陽眉梢一挑,「還是殺了他?你們下得去手嗎?」
六爺和葉展的臉色越發難看。「你們下不去手,他可未必吧。我想你們比我更瞭解陸仁慶的為人。」墨陽走到六爺和葉展身邊,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必須做個選擇,是助紂為虐,還是大義滅親?」
葉展站起身來,目光冷峻,「你什麼意思?想讓我們去殺了他不成?」墨陽搖頭,「毀掉他的產業就足夠了,畢竟當初下毒手的不是他。如果我們也不分青紅皂白,豈不是變得和他父親、祖父一樣?只要他不能再為日本人做事就好。你們要知道,這種訂單他已不是第一次接了。」
六爺痛苦地閉了閉眼,葉展不再理會墨陽,只看著六爺,他自然要唯馬首是瞻。我一向覺得只有六爺對陸仁慶還有著感情,葉展從不認為自己是陸家人,他可以為陸家賣命,但他堅決不改姓,而陸青絲,則是恨陸仁慶的吧。
「那些礦石呢?」六爺問了一句,他已經恢復了平靜。墨陽一笑,「你放心,這些礦石都會用在正途上。」六爺冷冷一笑,「這算是交換嗎?那些人給你炸藥,你給他們礦石。你就不怕霍長遠知道你在幹什麼?」
墨陽一彈手指,「國難當前,雖然政見不同,但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我想他沒那麼狹隘吧。」六爺一點頭,「好吧,我不能光聽你的一面之詞,我會弄個明白的。在那之前,你最好別離開我的視線。老七,清朗,我們走吧。」說完,六爺拉了我的手往外走。我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墨陽,他對我一笑,無聲地說了句:放心。
「你生氣了嗎?因為我沒有早點告訴你真相。」回到自己房間後,我看著臉色陰鬱的六爺,輕聲問。六爺一搖頭,「不是,清朗,墨陽說得對,就算你告訴了我,結局也不外乎像他說的那樣,很可能我會死在大哥手裡。」
我的臉色頓時變了。六爺一笑,「我只是這麼一說。」說完,他抱住了我,身心疲憊地嘆了口氣,「我讓老七去查了,我不想親自去查,如果真的像墨陽說的那樣,我……」我沒有說話,只反手抱緊了他……
沒過兩天,葉展就匆匆地把六爺拉進了書房,他們剛進去一會兒,陸仁慶居然也來了。我和秀娥當時正要下樓,看見他進來,趕忙站住,看著他也走進了書房。
我們從廚房拿了東西準備回樓上,樓梯剛爬了一半,就聽見書房裡什麼東西哐的一下倒下了,然後葉展怒氣衝衝地從裡面衝了出來,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我和秀娥面面相覷,從沒見過葉展發這麼大的火。接著,陸仁慶走了出來,邊走邊說:「六弟,大哥這回真是無能為力了,能不能東山再起,就靠你了。我知道對不住你,可該說的我已經說清楚了。」
說著話,他一抬頭,不經意間看見了我。我下意識地點頭行禮,心裡卻是說不出地彆扭。陸仁慶不像以前那樣對我溫和客氣,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轉身走了。六爺默不作聲地送他出門。
後來六爺並沒有說起陸仁慶來這兒的用意。葉展也一直沒有回來,六爺則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就這樣又過了十來天,新年即將到來,可因為戰爭的陰雲籠罩,大家並沒有往年的歡樂。陸青絲好像問過一次六爺關於陸仁慶的來意,之後她就離開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去找葉展了,六爺也不管她。
現在唯一心情尚好的就是丹青,她終於從仇恨中解脫出來。督軍放手離去,與霍長遠傾心相愛,又懷了小寶寶,她的生活似乎被幸福籠罩著,與外界分離。
我和丹青通電話的時候,並不想和她說墨陽、陸雲馳跟陸仁慶之間的恩怨。何苦再讓她操心?至於墨陽,最近一段日子好像一直在報館忙碌。他主筆寫了不少抵制日貨、主張抗敵的文章。據六爺派去保護他的人回來說,有人在跟蹤他。
這天是元旦,我剛剛給丹青打完電話,六爺就走進門來,「清朗,穿上外套跟我出去一趟。」「啊?做什麼?」我順口問。六爺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雖然他在笑,但我感覺他的心情並不好,也沒再多說,穿上衣服就走。
一路無話,直到我看見百樂門飯店那熟悉的輪廓又出現在眼前時,扭頭看向六爺,「我們是去百樂門嗎?」「嗯。」六爺點點頭。我吐了口氣,「看來不是好事了。」
六爺聞言一笑,「怎麼這麼說?」我苦笑,「說真的,自從我來了上海,只要來百樂門就沒碰到過好事,都成慣例了。丹青的訂婚宴,那次賭局……」不等我說完,六爺呵呵地輕笑起來,「這可未必,今天我幫你破這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