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看見本來就搖晃著的袁素懷往後退了幾步,腿一軟,不知怎的就一下子跌入了六爺的懷抱。
「清朗,你們兩個準備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陸青絲隨意地用鞋尖踢了踢半開的門,不耐煩地催促著我們。我和潔遠正互相幫忙整理著衣飾,秀娥在一旁圍著我倆團團轉,她自己早就穿戴好了。
今天是袁素懷在上海灘虹濟戲園頭一次亮相,六爺他們自然都要出席。最讓我想不到的是,墨陽也要跟著一起去。這樣一來,陸仁慶肯定就知道墨陽留在六爺這裡。六爺他們雖然沒有跟我細說,但是好像已經決定與其躲躲藏藏,還不如光明正大地出現,反而不容易讓人懷疑。
這會兒,秀娥正為了第一次穿洋裝而興奮不已。那是條淡藍色的洋紗裙子,長度剛好到膝蓋。秀娥剛穿上的時候,總是用力地把裙子往下拽,試圖遮掩小腿。裙子的腰襯差點被她扯破了。最後還是潔遠嚇唬她,要是再扯,就不給她穿了,她這才勉強接受。
這條裙子是潔遠送給她的。潔遠留下來的第二天,丹青就讓張嬤送來了一些潔遠平日裡穿的衣物。秀娥和我都驚喜於張嬤的出現。我暗自期盼著這是丹青重新放開心胸的又一個訊號,潔遠則感嘆著女人的心思就是細膩,要是換了霍大司令,才想不起送這些東西來呢。
當時,一旁看熱鬧的青絲哼了一聲,說:「那是當然啊,這可是一石三鳥,讓那倆丫頭見了親人不說,既討好了你,又暖了霍司令的心,何樂而不為呀。」秀娥只顧著高興地和張嬤唧唧喳喳說個不停,根本就沒聽見她說什麼。我聽見了也當沒聽見,不管丹青是怎麼想的,她肯讓我們接觸總比拒人於千里之外要好。
張嬤聽了之後,偷眼看了一下陸青絲,卻跟她清水般凜冽的視線對個正著,嚇了一跳,趕忙轉頭和秀娥掩飾地拉扯了幾句。我都看在眼裡,而陸青絲只冷淡地一笑,不再理會張嬤,卻不肯放過我,對我揚了揚眉,「我說得不對嗎?」
我苦笑,心說:你想讓我說什麼?看著陸青絲毫不放鬆的眼,我只囁嚅了句:「我倒沒想那麼多……」不等陸青絲再開口,一旁的潔遠嘻嘻一笑,「就是就是,女人想得太多容易變老。清朗你可別瞎想,小心小姐變大姐,大姐變大嫂。」
回想到那天的情景,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趕緊收斂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陸青絲。還好,她正無聊地轉著小指上的瑪瑙尾戒,沒注意到我這兒。而潔遠正和秀娥討論著鞋子上的帶子該怎麼系,沒人注意到我正在胡思亂想。
在六爺家裡,陸青絲就是一個小霸王,沒人敢招惹她。六爺、七爺寵著她,其他人敬著她,秀娥躲著她,而我則是能讓就讓,只要她不過分,隨她怎麼說。再說接觸的時間長了,也知道她這個人只是嘴巴刻薄了些,一向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毫無顧忌,可那些話讓人難受的原因卻是——她說的往往是事實。
如果不瞭解她,會以為她跟葉展應該是一類人,嬉笑風流的。其實我倒覺得她更像六爺,都是外冷內熱的。而表面上笑口常開、花心多情的葉展,內心卻很冷硬,除了這幾個至親之人,其他人都被他拒於心門之外。
潔遠出生於書香世家,天生熱情開朗,雖然家庭條件很好,卻沒有那些世家小姐們通常會有的嬌和傲。當時陸青絲對潔遠的留下也習慣性地冷嘲熱諷了幾句,潔遠卻大大方方地承認,她就是為了墨陽才留下的。
陸青絲愣了一下之後,卻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我明白,她自己的情意只能深埋心底,不可言喻,對於能堂堂正正、大聲說愛的女人,她都有著一份羨慕和尊重。潔遠卻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了,才問我,「她怎麼走了?我都那麼直白地承認了,她反倒不嘲笑我了,怪不得別人說她性子古怪呢……」
我隨便說了幾句別的,就把這個話題岔開了。潔遠也沒往心裡去,她現在只要能留在墨陽身邊,就很滿意了,別人是什麼態度她根本不在乎。潔遠也絕對不會想到,這個性子古怪的陸青絲心裡有多苦,對於她的坦承愛意有多羨慕。
「清朗,你幫我把這個項鍊帶上好嗎?」潔遠說完就背轉身子。「好呀。」我回過神來,順手從她手裡接過項鍊,低頭一看,不禁愣住了——銀色的鏈子上墜了一個精巧的藍寶,質地和丹青的那隻戒指如出一轍。這兩樣東西原本是一套,聽說是二太太的陪嫁,戒指給了丹青,鏈子卻留給了墨陽。
潔遠見我吃驚的樣子,有些得意地一笑,「這是他送給我的,你也認得?」「當然。」我點點頭,「這個,他什麼時候送你的?」「今天早上碰到時,我說我只帶了幾件衣服來,什麼首飾也沒帶,今天晚上聽戲,只能乾淨地去了。他當時什麼也沒說,過了會兒,就把這個給我了。真漂亮,是不是?」潔遠在鏡中笑著對我說。
「是很漂亮。」我胡亂一笑,又故作不經意地問,「他就這麼給你了?什麼話也沒說嗎?」潔遠一邊整理著劉海,一邊甜笑著說:「嗯,他就說讓我今晚帶這個,沒說別的。」「哦……」我解著項鍊的鉤環,心裡想著墨陽這是什麼意思。
當初二太太把這條項鍊給墨陽的時候,還笑著說,這就是以後給兒媳婦的見面禮了。墨陽現在給了潔遠,是說他已經接受她了嗎?可他也沒直說,而且這也太快了,不符合他的性格呀……
我正想著,剛才一直蹲著幫潔遠整理鞋帶的秀娥站起身來,一眼就看見了那條鏈子,「喲,這鏈子不是二太……哎喲!」我一腳踩了過去,秀娥痛得叫了一聲。潔遠剛要回頭,我趕緊把鏈子往她細白的脖頸上掛。
潔遠只能挺著脖子問:「秀娥,你怎麼了?」「啊,沒事。」秀娥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就笑著說,「可能是剛才蹲得太久了,腿突然麻了一下,現在已經沒事了。」潔遠也跟著一笑。墨陽既然什麼都沒說,我自然也不能說,以免潔遠誤會。
「好看嗎?」潔遠在穿衣鏡前左右看著。「好看,好看。」一旁的秀娥連聲說。潔遠對她一笑,隨即從鏡子裡看著我。「真的好看。」我肯定地點點頭,潔遠這才滿意地在鏡子前轉了個身。
我一側頭,就看見陸青絲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剛才的小動作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我不免有些尷尬。正好石頭的聲音從陸青絲身後傳來,「青絲小姐,六爺讓我上來問,你們都準備好了嗎?」陸青絲一聳肩膀,「我早就沒問題了,你去問她們。」
石頭這才從門外走進來,滿臉帶笑,正要開口,不經意看了秀娥一眼,頓時一怔,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秀娥裸著的小腿上。秀娥的臉頓時紅了,又開始用力往下扯裙子,徒勞地想要遮蓋自己的小腿。
我只是抿著嘴笑,看著石頭目瞪口呆的樣子,覺得很有趣。他從小在上海長大,跟著六爺他們在上流社會出入,不知道看了多少淑女名媛的小腿,可這會兒他還是愣愣地看著秀娥,我突然覺得石頭很可愛。
潔遠輕輕捅了我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唉,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眼裡出西施了,石頭根本就看不見咱倆。」我呵呵一笑。秀娥的臉越發地紅,我忍不住想提醒她,這裙子要是再被她這麼用力地扯,估計石頭看見的就不止她的小腿了。
石頭這會兒也反應過來,嘿嘿一笑,摸摸自己的頭,說:「秀兒,你穿這個真好看。」撲哧!我和潔遠同時笑了出來。我心想,要是讓那些被石頭整治得哭爹喊孃的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暉少」兩個字估計也就沒那麼響亮了。陸青絲則從鼻子裡哼了句:「男人……」就轉身走了。
原本一直僵立的秀娥像是被我們的笑聲刺激到了,突然朝門外跑去,石頭伸手想拉她,被她一把推了個趔趄。等石頭站穩了腳步,秀娥早就沒影兒了。他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反倒笑嘻嘻地跟我們說:「兩位小姐,要是準備好了,咱們就走吧。」
潔遠原本還想笑話他兩句,可見他擺出一副隨便你們說什麼,反正我很幸福的樣子,也只能搖搖頭,邁步往外走去。石頭揹著潔遠對我做了個鬼臉,我一笑,拿起梳妝檯上的手袋跟著石頭往外走去。
一齣門,我快走幾步,追上等著我的潔遠。剛下樓梯,就聽見葉展笑著說:「喲,這是咱們的秀娥啊,這麼一打扮,我都認不出了。石頭那小子沒看傻了眼吧。」我和潔遠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今天秀娥是逃不過被人品頭論足這一關了。
石頭已經過了十九歲的生日了,他比秀娥大了一歲多一點,比我則大了一歲半,要是在鄉下,早就已經成親生子了。今天看戲,六爺他們帶上秀娥,也算是承認了秀娥的一個舉動,畢竟石頭在上海也是個露臉的人物。我聽六爺說,大叔私下裡跟他提過,想去跟張嬤談談,等秀娥過了十八歲生日,就給他倆辦喜事。
我和潔遠剛一露面,樓下的男人們都抬起頭看向我們。我一眼就看見了穿著銀灰色馬甲的六爺,他正站在落地窗前和大叔說著什麼,落地燈的燈光映得他烏黑濃密的頭髮閃著微光。我倆目光一碰,六爺的唇角微微上翹,我不自禁地回他一笑。
坐在沙發上的墨陽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配著天青色的馬甲,越發顯得眉目英挺,線條硬朗。看見我的目光,他輕輕眨了眨眼,對我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他的目光繼而轉到了我身旁的潔遠身上,只對她微微一笑,潔遠的呼吸頓時重了些。而正圍著秀娥打量的葉展卻一反常態地穿了件唐裝,瀟灑飄逸,神態風流。
「呵呵,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這麼多美女,簡直讓我眼花繚亂啊。」葉展嘖嘖有聲地看看我,看看潔遠,又打量了秀娥一遍,然後才順便似的看了陸青絲一眼。
先行下樓正在門邊等候的陸青絲好像根本就沒在聽葉展說什麼,只是在葉展的目光掠過她的時候,很自然地攏了下長髮,如絲般的長髮從她纖長的指間紛紛滑落。
她今晚穿了一件藍紫色的天鵝絨旗袍,領口高高束起,只有纖細的手臂毫無遮掩地露著,白得有些透明,配著那長長的黑亮髮絲,真是有說不出的萬種風情。
潔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洋裝,柔軟的輕紗被細細地折成了皺褶的裙襬,輕輕一轉,就像一朵盛開的太陽花。她盤起長髮,v字形的領口露出瞭如雪的肌膚,襯著那塊藍寶石,分外漂亮。
「清朗?」六爺走到樓梯口伸出手,我微笑著握住他的手,隨著他的引領走了下來。「六爺,既然都準備好了,那咱們就走吧。今晚的正戲七點鐘開鑼,稍微早點到才好。」大叔也走了過來。
「嗯。」六爺一點頭,「老七,墨陽,那咱們走吧。」墨陽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跟著葉展往外走。出門的一剎那,六爺低頭在我耳邊說:「很漂亮。」說完不等我反應,就神情自若地跟葉展他們走到一塊兒去了。
「傻笑什麼呢?」潔遠拉了我一下,「快上車吧。」「好。」我趕緊跟上,秀娥也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倆。陸青絲一彎腰,坐在了明旺旁邊,我和潔遠、秀娥一起坐在了後面。
大叔和石頭的車先行開出,我坐的車在中間,六爺他們的車在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戲園子進發。今天聽戲的地方就在虹濟戲園,本來那是姜瑞娉的地盤,也不知怎麼被陸仁慶包了下來,作為袁素懷亮相的舞臺。
這段日子過得很驚險,先是丹青的臉受了傷,然後是追查墨陽和我真正的身世,接著徐墨染的出現又導致我受了傷,日子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要不是那天看到那張請柬,我還真的把這個有些神秘的漂亮女人拋諸腦後了。
現在世道混亂,徐墨染暫且不提,就是蘇國華和源清和也讓人不得不防。上次他們雖然失手了,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原本六爺和葉展不想讓我們出門,可陸仁慶特意打電話來,讓帶上我們,說是一定要去給袁素懷捧個場。
陸青絲的名氣就不用說了,就連我,現在也算得上是上海灘的風雲人物了。聽潔遠這麼說的時候,我瞠目結舌。「你還不知道嗎?人人都說,你們兩姐妹了不得,一個迷得霍司令神魂顛倒,另一個則讓冷漠無情的陸城視若珍寶,金屋藏嬌。」看著潔遠聲情並茂的轉述,我唯有苦笑。
說起丹青,我曾悄悄問過潔遠,蘇雪晴現在如何了。霍長遠如此光明正大地把丹青帶回家,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經過上次的事情,他再也不是那個還有幾分書生意氣的年輕軍官了。
據潔遠的描述,蘇雪晴得到訊息後,立刻衝到霍長遠家裡,卻在大門外被警衛給攔住了。不論她是口出惡言還是動手打人,那幾個士兵就是不讓她進去,蘇家的保鏢畏於士兵人數眾多,而且人人有槍,也不敢跟著蘇雪晴硬闖,只是保護她不受傷而已。
霍長遠、丹青,還有潔遠那個時候都在家。潔遠苦笑著說,當時她自己都被蘇雪晴的尖聲叫喊搞得心煩意亂,霍長遠和丹青卻毫不動容,神情自若。
最後好像是蘇國華派那個姓高的經理強行將蘇雪晴拉走了,要不是蘇雪晴又跑到霍家老宅跟霍老先生、夫人吵鬧不休,霍長遠原本理都不想理她。
具體細節潔遠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霍長遠給蘇國華打了一個電話以後,蘇雪晴就再也沒有上門吵鬧過。這件事要是發生在半年前,蘇家人根本不可能容忍,但這次竟然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我知道霍長遠現在的手段不比從前,上次他帶丹青走,已經跟我說得很明白了。但是蘇國華會這樣好說話,還是大出我的意料。還不到一年,他和霍長遠的位置好像掉了個個兒,難道現在變成他有把柄攥在霍長遠手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