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我反應,六爺將我受傷的左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上,然後一個密實的吻就落了下來。輾轉,蹂躪,火熱,膩滑,勾引,糾纏……我根本無法呼吸,身子燙得好像著了火,只能拼盡全力跟上六爺的節奏,任憑他炙熱的呼吸包圍了我。
昏沉間,陸青絲以前撞見六爺吻我時說過的話,突然閃了出來,「這也叫吻?那個叫親親吧,跟孩子的,不是跟女人……」那現在這個就是吻了吧,他終於把我當女人看了嗎……正天旋地轉,六爺的舌尖突然勾住我的輕輕一吮,那一刻,神魂顛倒……
「嗯……」我眨了眨眼,望著熟悉的天花板發了會兒愣,轉頭看向窗外,天色依舊明亮。再轉頭,「啊!」我低叫了一聲,六爺安靜的睡臉就緊緊地靠著我。
我腦中空白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情立刻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了一圈又一圈,臉立刻熱得都能烙餅了。方才正激情湧動的時候,我突然覺得眼前一陣昏黑,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居然……居然被吻到暈過去了。
心中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如果沒暈過去,天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可什麼都沒發生,我又覺得有點遺憾,雖然不是很清楚會發生什麼。我伸手輕輕擰了自己的臉頰一把,「不要胡思亂想,不要……」
「不要胡思亂想什麼?」六爺笑問了一聲。我嚇了一跳,一轉眼,與六爺的目光撞個正著。他眼含笑意,眼神卻清亮無比。我突然明白,他剛才根本就沒有睡著,目光不知怎的,就挪到了六爺豐潤的嘴唇上,剛才自己還啃來著……
我扯過被子,一把蓋住讓我臉紅心跳的人。「嗯。」六爺發出一聲悶哼。我氣喘吁吁地看著捂在六爺臉上的被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清朗。」六爺在被子底下悶悶地叫了一聲。「嗯……」我幹著嗓子應了一聲。「很憋悶啊。」六爺悶聲說,卻能聽出一點笑意。
我沒說話,只咬緊了嘴唇。六爺也不掙扎,我卻更加無措,總不能一直悶著他吧,可是……
門被人敲了兩下,我嚥了口口水,「誰呀?」「清朗,是我。」秀娥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叔請六爺下去一趟,有客人來了。」
「我知道了,他就來。」我胡亂地答應,看著安靜地躺在被子下的六爺,一咬牙,呼的一下揭開了被單,然後轉身背對著他躺了回去,閉眼睡覺。
床墊一緊又一鬆,我知道六爺坐了起來。我身後傳來一陣整理衣服的細碎聲,然後床墊一沉。我立刻繃緊了身體,就覺得六爺的氣息落在了我的耳邊,「清朗。」我不睜眼,當沒聽到。
雖然沒看見,我還是覺得六爺在笑,他又低聲說了句:「清朗,我拜託你一件事。」我繼續裝睡,但是耳朵已經豎了起來,「下次覺得害羞,蒙自己的頭好不好?」說完,他抬腿就走。
我用力把臉埋進被子裡,雖然害臊得很,心裡卻是甜的。六爺從來不跟人開這些玩笑的,他……
「清朗?」秀娥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一抬頭,她正低頭看著我,「喲,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嗯哼……」我輕咳了一聲,「沒什麼,剛才睡著了。」「哦……」秀娥一點頭,然後突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天啦,你的嘴……」「我自己咬的!」我趕忙打斷了她。「你自己?你幹嗎咬自己……啊……」秀娥恍然大悟地拉了個長聲,「怪不得剛才六爺出門的時候,臉色那麼好。他還衝我笑了,頭一回呢。」
我翻了個白眼,「那恭喜你了。」秀娥哧哧一笑,「吃醋了?」我做了個懶得理她的表情。秀娥面色一正,「對了,你知道誰來了嗎?」我正拿出放在枕下的牙梳攏頭髮,秀娥趕緊接了過去,一邊幫我梳頭一邊說,「是大叔領來的,雖然我沒看見正臉,但我敢肯定,那就是二少爺。」我怔住了,「墨陽……」
墨陽的出現既讓我覺得有些詫異,又隱隱覺得是在情理之中。那日一片混亂之下,他悄無聲息地沒了蹤影,可六爺一點也不吃驚,也不曾派人尋找。
我曾經問過石虎,那天墨陽的出現究竟是怎麼回事,石虎簡短地說了一下。徐墨染或許是通過一連串不可能的巧合綁架了我,但是最後偶然碰到墨陽,還僱了那個認得我的黃包車伕,卻是他功敗垂成的最大理由。雖說沒有人能一直幸運,但那天徐墨染的運氣也確實差了點。
在徐墨染帶著我逃竄之後,墨陽追上了那個車伕——老羅。當然,老羅根本就不相信墨陽說的話,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去雅德利報信。倆人正糾纏拉扯著,石虎已經帶人追了上來。
在上海灘掙飯吃的人,沒有幾個不知道石虎他們的身份的。車伕老羅立刻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其中最重要的資訊是,徐墨染曾經問過他關於那座橋的情況。
石虎一邊派人去追我們,一邊帶著墨陽返回了禮服店。那個時候,六爺和葉展都已經趕過去了,之後的事情我自然都知道了。
「清朗?」秀娥幫我粗粗地梳了根辮子,「你這頭髮上都是油了,我看再過兩天,應該可以洗了。」
「啊,是嗎,很油嗎?」我問。秀娥一揚眉,「不信啊,自己聞。」然後惡作劇似的把手伸到我鼻子底下,一股子頭油味頓時衝了上來。
我下意識地偏了偏臉,秀娥一笑,「看,你自己都躲。」說完,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擦著手。看著她仔細地擦手,我卻想著,方才六爺根本就聞到了,但他不僅摸了,還把下巴放在我頭頂上。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種感覺太窩心了。
「笑什麼呢?」秀娥伸手捅了捅我的臉頰。我輕拍掉她的手,心裡的那份甜蜜無論如何也不想和人分享,只說:「你再用力捅,也弄不出個跟你一樣的酒窩來。」
秀娥聞言,得意地一笑。雖然她長相清秀,但容貌卻不如丹青和我,只有一對笑窩,卻是說不出地甜蜜。
都是女孩子,總希望自己有能壓過同性的一面。我這樣一說,她果然開心,可眼睛一轉,又問起來,「你說,二少爺來做什麼?是為了徐墨染的事,還是為了小姐啊?」我搖搖頭,秀娥基本上不知道墨陽在做什麼,我也不想多說,「我也不知道,等會兒他自然會來看我,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嗯,也對。」秀娥一點頭,「那我先出去把水倒了。你要不要吃點什麼?孫醫生交代過,你吃過藥後一個小時,應該稍微吃點東西,對吸收藥力有幫助,不如給你熬點蓮子羹吧。」
「行,什麼都行,隨便你,我想先休息一會兒。」我衝她一點頭。秀娥端著盆,一聳鼻子,「你倒是好養活,等著啊,我去熬隨便給你吃。」說完,笑著往外走去。
對於秀娥的話,我只勉強一笑,目送她出門之後,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墨陽……你應該有很多話要告訴我吧。自從看了那本札記之後,我一直想象著,如果見到了墨陽,我要怎樣開口。
太多的疑問縈繞於心,我們到底是不是親兄妹?老爺又做了什麼,讓大少爺那麼恨墨陽?而墨陽又為什麼執意要毀了徐墨染,還有大太太呢……整整一下午,我幾乎什麼都想過了,就是沒想到那晚墨陽根本就沒露面。
六爺回來之後提也沒提,好像來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墨陽。如果真的是墨陽,那六爺不說,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不是墨陽,就更不能問了,因為六爺的公事,我從不過問。
自己瞎琢磨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問出口,只是心裡越發堵得慌。晚間悄悄地又問了秀娥一次,到底有沒有看清。秀娥原本信心滿滿,但被我這麼一追問,倒猶豫起來,畢竟沒看到正臉。我只能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是墨陽,不是……
轉眼又過去了三天,我好不容易在秀娥的幫助下洗了個澡,人終於變得神清氣爽起來。秀娥扶著我下了樓,沒想到陸青絲、葉展他們都在,六爺卻不見蹤影。他早上和我說過,今天要陪陸仁慶去見個大買家。
陸青絲嘩啦嘩啦地翻著一份報紙,葉展則饒有興致地在指間轉著一張請柬似的紙片。我和秀娥剛一露頭,葉展的眼風已掃了過來,看見我們,頓時目光一亮。
他利落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走到樓梯口,伸出一隻手,畢恭畢敬地說:「雲小姐,請允許我扶您過去。」看著他充滿生氣的笑容,我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我笑著說:「葉先生太客氣了。」就任憑他扶著我走到沙發旁坐下。剛坐好,一偏頭,與一雙嬌媚的鳳眼撞個正著。「你沒事了?」陸青絲語音清冷地問了一句。我趕忙微笑點頭,「嗯,好多了,謝謝啊,我……」
陸青絲目光一轉,什麼話也沒說,報紙抖了一下,臉又被遮了起來。我尷尬一笑,原本還想客氣兩句的,現在看來沒必要了。「清朗,有的人就是這樣,明明心裡關心,卻擺出一副彆扭的樣子。你看我,對你的心痛都掛在臉上,這樣多好。」葉展一邊說,一邊握住了我受傷的那隻手。
他雖然故意做出一副深情幾許的搞怪表情,可握住我的那隻手卻分外輕柔,小心地避開了傷處。已經走到窗邊和石頭站在一起的秀娥笑了起來。嘩啦一聲,一旁的陸青絲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抖了一下報紙。
我心裡有些好笑,只覺得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他倆都是心裡想什麼永遠不會好好地說出來,非得七拐八繞地說給對方聽。我看著葉展一笑,「是啊,有的人明明心裡關心,卻故作冷漠鬧彆扭,這樣確實不好。」
話剛一齣口,葉展的笑容微微一僵,原本一直在製造報紙噪音的陸青絲也突然安靜下來,屋裡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原本我只是開玩笑地告訴葉展,這烏鴉落在豬身上,誰也別笑話誰黑,你葉大少爺其實也很彆扭。可這會兒陸青絲也在,這話的含義似乎立刻變了質。我反應過來,趕忙乾咳了一聲,想著該如何轉移話題。一旁笑得沒心沒肺的秀娥大小姐是指不上了,我的眼光無意間落在那張紙片上,連忙問:「呃……這是什麼,請柬嗎?誰的?」我話還沒說完,陸青絲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聞聲轉頭去看她,已恢復了常態的葉展笑嘻嘻地把那張紙遞到我手裡。我拿起來一看,果然是張請柬,「鳳蘭」兩個字正閃閃放光。我眨了眨眼,心想,不知道這倆字加了多少金粉,才能有這種效果。戲園子上大戲派帖子,我不是沒見過,可這名字上刷了金粉的,還是頭一遭。
葉展見我愣愣地盯著,呵呵一笑,「怎麼,不記得了?袁素懷小姐啊,你見過的……」我當然記得,上次陸仁慶還特地拿了海報過來。那個有著丹青的背影、陸青絲的眼眸,說話做派卻又像我的神秘女人……
突然發覺葉展和陸青絲都在盯著我,我笑了一下,「記得,記得,只不過一直記的都是袁小姐的本名,猛一看到這個名字,有些糊塗。」陸青絲不屑地一笑,「唱戲的自然是寫花名了。」
葉展斜靠過來,熱熱地壓在我的身側,沒等我挪動,就在我耳邊懶懶地說:「我倒覺得這個名字挺好聽的,比袁素懷更有味,你說呢……」沒等我反應,陸青絲臉色一暗,一雙鳳眼卻亮得如閃電,瞪著葉展。
葉展沒感覺似的,只借著我的手,翻看著那張帖子。估計剛才這兩個人為這張帖子已經鬧過不愉快了,葉展現在是故意的。我看陸青絲嘴唇一動,趕緊插話,「其實寫什麼名字都差不多,這倆名字筆畫都不少,都夠費金粉的。」「哈哈!」葉展笑了出來。
陸青絲愣了一下,雖然笑不出來,可之前的怒氣被我這麼一攪和,好像不知道該如何發洩了。她原本挺直的背脊慢慢放鬆下來,又靠回了沙發裡,過了一會兒,才嘲諷地說:「反正有冤大頭花錢,還怕什麼呀。」
冤大頭?我情不自禁地瞄了一眼葉展。他正因為我剛才的那句話而笑個不停,見我看他,搖了搖手指,「別看我,這可是大哥的手筆。」我點了點頭,一旁的陸青絲卻愣了一下,顯然她之前一直以為是葉展在為他的老情人下本錢。以葉展那個性,八成就是他故意誤導的也未可知,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葉展一聳肩,做了個無辜的表情,但眼裡笑意不減,就像個搞惡作劇成功的孩子。陸青絲本來帶了些埋怨,但看見葉展的笑臉,臉色也潤澤了起來,用那近乎柔軟的聲音說:「大哥也真是的,沒事花這個錢做什麼,又不是什麼好戲,不過是愛來愛去,最後還要弄個殉情什麼的。」
這段日子陸青絲一直安然地享受著很久沒擁有過的平靜生活,兩耳不聞窗外事,每天就是彈琴、唱歌、看書,甚至還有了下廚的興致,拉著我和秀娥教她,所以她不知道陸仁慶想要捧紅袁素懷的事倒也正常。雖然陸青絲對陸仁慶一向是恭敬有加,但是我能感覺到她對他有著埋得很深的畏懼和厭惡。
這會兒看著眼前的氣氛輕快起來,我也放鬆了不少,隨口問:「什麼戲啊,還殉情?」陸青絲現在心情大好,就笑著跟我說:「細節我記不清了,還是前年陪別人去看的……」說到這兒,她饒有興致地問:「對了,我問你們啊,如果自己的心上人發生了意外,你們會不會殉情啊?」
說完,她嬉笑著看著我,可我知道,她的注意力都在葉展身上。沒等我說話,葉展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們女人哪,就喜歡想這些,讓我殉情?除非我吃飽了撐的!」
陸青絲嘴角一扯,什麼都沒說,就低下頭捏著自己的手指,長長的睫毛擋住了她的雙眼,也遮擋住其中的表情。看著她眼瞼下的那小片陰影,我一挑眉梢,轉頭跟葉展說:「撐死殉情?你這個死法倒挺別緻。」
哧,陸青絲忍不住笑了出來。秀娥和石頭你捅我、我捅你地偷笑著。葉展眨巴眨巴眼睛,看著笑靨如花的陸青絲,再看看笑眯眯的我,他的伶牙俐齒似乎一瞬間消失了。看著難得啞口無言的葉展,我們笑得越發開心。正樂著,明旺推門走了進來。
他毫不猶豫地走到葉展身邊,低頭說了句什麼,然後才直起身對我和陸青絲行禮。葉展臉色不變,轉頭溫和地對我說:「清朗啊,你身體剛剛恢復,樓下客廳大,容易受涼,還是上去休息吧。要是你再發燒,六哥非生吃了我不可。」
「好啊,我正想上去呢。秀娥,你幫我一下。」我心知肚明,一定是有什麼事,葉展不想讓我知道,才讓我上去的。葉展體貼地扶著我站了起來,秀娥趕緊過來接手。我對陸青絲點了點頭,她極淡地一笑。
葉展護送著我走到樓梯口,一直看著我們的身影。我都快走到二樓了,才聽到他轉身離開的腳步聲。
秀娥跟著我一起回到了屋裡,轉而就想起我該吃藥了,趕忙讓我坐好,自己急忙去廚房端藥。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梧桐樹。窗外翠綠的梧桐葉子正隨風搖擺,寬寬大大的,蒲扇一樣。微風從開啟的窗扇中吹進來,拂面而過。我深深地呼吸,夏日特有的陽光氣息頓時溢滿胸腔。
曾聽人說過,梧桐樹也被人稱為愛情樹。因為它樹幹筆直,沒什麼分叉,就像愛人的真心永遠只有一個。樹幹上的斑駁疤痕,又代表著每份愛情都要經歷這樣那樣的考驗,然後才能舒展出那樣寬厚的綠葉。
不自禁地聯想到樓下的葉展、陸青絲,還有丹青和霍先生,他們都彼此相愛,他們也都曾互相傷害。甜到極致就會變成苦澀,不知道情到濃烈又會怎樣呢……
我忍不住伸出了左手,被紗布包裹的斷指那樣的刺目。再想想六爺手掌裡那道深深的傷疤,我們看來還真是註定命運一樣呢,傷身也許比傷心好吧。正胡思亂想著,門被人輕敲了兩下,我頭也不回地笑著說:「進來。」
門被人推開了,「秀娥啊,這會兒就咱倆,你還敲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禮……」我邊說邊轉過身來,潔遠蒼白的臉色映入我的眼簾,我剩下的話頓時噎在了喉嚨裡。
潔遠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指上,她睜大了眼,伸手緊緊地捂住了嘴,我下意識地把左手藏了起來。潔遠哆嗦著叫了我一聲:「清朗……」我趕緊衝她安慰地笑笑,想站起來,可她的一句話卻讓我一下子又跌坐了回去,「你救救墨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