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這半年來我和六爺從未見過面,可也沒斷了聯絡。石頭總能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找到我,或者給我帶些吃的,或者給我一些書本,或者只是來看看我好不好。我猜得到是六爺讓他來的,雖然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我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拒絕這些不值幾個錢,卻讓我覺得溫暖的禮物。所以我也不時地把配好的治頭痛或者是醒酒的藥,讓石頭帶回去。至於六爺用沒用,我從不問,石頭也從不說。
方萍看著我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也放心了不少。她的觀點和霍先生很相似,陸家的人敬而遠之就可以了,深交則沒有半點必要。想來這些話,方萍都曾經對潔遠說過,只是潔遠聽不進去。經過跳舞那件事,潔遠傷心離去,方萍反而認為是好事,因為這樣可以讓潔遠認清現實。
方萍也順便講了一下陸家的複雜情況,給我提個醒。我知道了六爺從小就沒了母親,他父親原本就是青幫裡出了名的打手。自從他父親因為一場混戰送了命之後,他就一個人在江邊碼頭流浪討生活,人雖小,卻是出了名的逞勇鬥狠。後來好像是因為一次意外,他被當時陸家的小姐,也就是陸仁慶的姑姑帶回家交給陸老爺收養了,當時也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
具體的經過知道的人極少,這些人大多也都和陸家關係很親密。大家只知道他跟了陸家老爺的姓氏,後來還帶回了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葉展及陸青絲。葉展自小就被扔到碼頭上,父親是個船工,聽說母親是妓女戶的人,可現在沒有人敢去提這件事。這個人也奇怪,並沒有改了姓氏,而是一直用著自己母親的姓氏。
陸青絲不是六爺的親妹妹,而是陸城和葉展在碼頭做混混的時候撿回來的棄嬰。她的名字還是當時的陸老爺給取的,陸老爺還把她像小姐一樣送進學堂讀書、認字、彈鋼琴。而她十六歲那年卻在百樂門一舞成名,成了上海灘最有名的交際花。聽方萍說,這上海灘的達官貴人們,都以能和她共舞一曲為榮,陸家的生意也不曉得有多少是經過她打通門路的。
方萍說這個話的時候,還感嘆著男人都好色,見了美女就忘了姓氏,什麼話都講了出來。我的心裡卻冰冷了起來,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丹青,那個被大太太她們逼迫著給人做妾時的丹青。十六歲之前的陸青絲應該也是個純真不知愁的女孩子吧,一如當初的丹青。我用力地甩了甩頭,把這個不吉的聯想拋到了腦後。
「喲,今天高興,光顧著說話了。清朗,我請你吃飯,反正明天沒課也要休息,你打個電話和你姐姐說一聲,好不好?」「好吧。」我笑著點了點頭,高興的事有人一起分享,那種幸福的感覺會加倍,這些日子我很感激方萍一直陪在我身邊。「我請你吧,剛才方修女給了我一些獎學金。」我站起身,順便拉起方萍。「真的呀?你可真行!這回蘇雪瑩可氣死了。以前都是潔遠拿的,這回她好不容易盼到潔遠不在,卻還是沒有她的份兒,呵呵。」方萍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和方萍手拉著手往外走去。學校每隔半年都會評選出最優秀的學生,然後發些獎學金,以示獎勵,以前幾乎都是潔遠在拿。我曾經問過方萍,以她的能力拿個第一併非難事,可她為什麼總是拿第三?方萍笑眯眯地說,她能力有限,又不喜歡和人較勁,所以拿個第三,意思意思也就行了。一旁的潔遠卻嗤之以鼻,說這隻狐狸最喜歡的就是推別人去衝鋒陷陣,她自己躲在一旁看熱鬧。
考第二的就是蘇雪瑩,想來她被潔遠和方萍夾在中間的滋味並不好受。現在潔遠不在,我覺得屬於潔遠的東西我一定要幫她看好。如果她回來知道蘇雪瑩佔了那個彩頭,一定會氣個半死的,因此我更加拼命地學習,直到方修女非常滿意地將這個紅紙包交到我手上。
「走,打電話去。」方萍高興地拉著我往門房走,那裡有一部電話,供學生們使用。一路上陸陸續續地碰到不少學生,有人跟我們打招呼,有人卻裝著沒看見我們,扭頭從我們身邊走過。我早就習慣了,方萍更是不放在心上。
「姐姐,我知道,我不會很晚回家的,啊?不用了,方萍家的司機會送我回去的,不用王先生來接了。嗯,好,姐姐再見。」我輕輕撂下了電話,回頭對方萍一笑,「好了。」方萍做了個鬼臉,「有時候我覺得你有姐姐疼,真的很讓人羨慕,可是聽她嘮叨的時候,我又覺得沒什麼好羨慕的。」
我忍不住一笑,「丹青才不嘮叨呢,她只是囑咐我……」我話還沒說完,方萍急忙做了個認輸的手勢,「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完美無缺,行了吧。」我一笑,剛要說話,就聽見門外傳來幾個女孩子唧唧喳喳的聲音,「雪瑩,真沒想到,方修女竟然把獎學金給了那個鄉下丫頭了,真是太過分了,她哪點比得上你啊。」「就是,就是。」一陣附和聲響起……
「行了,都別說了!她是什麼東西,拿來跟我比?」門外的蘇雪瑩嬌喝了一聲,那些吵鬧的聲音頓時沒了。方萍眉頭一皺,我對她輕輕搖搖頭。「好了,別管這些不開心的了,我請你們去雅德利吧。我聽我爹地說那兒新來了個法國廚子,做的鵝肝可地道了,咱們走吧。」蘇雪瑩招呼了一聲。
外面順時又熱鬧了起來,「雪瑩,要我說,那鵝肝倒不重要,去看你的心肝才重要吧。」一個和我同班的女生嬌滴滴地說了一句,其他的女孩兒都尖聲笑了起來。蘇雪瑩哼了一聲,「要你管,不願意去就算了。」說完「咔咔」地踩著高跟鞋就往外走,那些女生趕忙笑鬧著追了上去。
「呸!」方萍輕啐了一口,「拿著肉麻當有趣,什麼鵝肝心肝的,自己又是什麼好東西了,噁心。」我一笑,晃了晃手中的紅包,「重點是這個,反正她是去噁心葉老七,跟咱們沒關係。」方萍撲哧一笑,「說的是,那咱們去哪兒?對了,去貝克麵包坊怎麼樣,那兒的起司最好了。」「行,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說起來潔遠最喜歡吃那個了。」我笑著點了點頭,對看門的張先生打過招呼後,就和方萍往外走。
「回頭饞死她,誰讓這個丫頭無情無義地一走那麼久!」方萍一皺鼻子,然後拉著我上了她家的車子。「老周,去貝克。」她吩咐了一聲,司機忙恭敬地答應了。「對了,你那個完美無缺的姐姐,什麼時候和霍大哥結婚啊?他們都訂婚很久了吧?」方萍隨口問了我一句,我一怔,「哦,那個啊,可能等霍夫人和潔遠回來之後就辦吧。」
「唔,那不等你哥哥了?」方萍扭頭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不知道他能不能趕回來。如果能的話,當然好,可是霍先生他已經不想再拖了。」「哦……」方萍點了點頭。我假裝整理書包,把頭低了下去。墨陽到現在還沒有訊息,霍先生每每安慰我們說,碰到了這種事兒,有時候沒訊息反而是好訊息,我和丹青雖然知道這話沒有半點意義,卻也只能這麼想。
霍先生原本就打算如果在年底之前還找不到墨陽,就和丹青結婚,再這樣拖下去,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丹青的心裡一直很急,卻不能說出口,這點我明白,張嬤明白,霍先生自然也明白,因此上個星期他突然對丹青說讓她去培羅蒙挑婚紗,當時丹青是驚喜交集,而我收到潔遠的信後才明白,霍老夫人要回來了,而霍先生打算破釜沉舟了。
「小姐,到了。」司機恭敬地說了一句。我一抬頭,果然貝克那紅色的招牌就近在眼前。方萍和我下了車就往裡走,門口的鈴鐺「叮噹」一響,立刻就有繫著雪白圍裙的侍者迎了上來。我和方萍選了靠近窗邊的一張桌子,點好了茶點,就隨意而輕鬆地聊起天來。這些日子的擔憂與不快,都隨著潔遠的即將歸來而煙消雲散。
儘管後面跟著的就是丹青的婚事,也許霍老夫人還會反對,但我相信霍先生是真心實意對丹青的,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說服他母親。聊著聊著,我總覺得有人在什麼地方盯著我們看似的,因此忍不住四下裡瞄著。方萍見我這副樣子,就笑著問我是不是因為請客花錢,心疼得坐都坐不住了。
「叮噹」,門口的鈴鐺一響,我對面原本言笑晏晏的方萍臉色突然一黯,不自在地側過了臉,對我說了聲:「清朗,我去洗洗手,一會兒就回來。」「哦。」我剛點頭,她就起身匆匆地朝屏風後的盥洗室走去。我目送她的身影從屏風處消失,忍不住好奇地回身朝門口的方向張望了一眼:方萍看見誰了,臉色這麼不好?
一個粉紅色的身影讓我一愣,竟然是一個身穿和服的日本女子,容貌清秀,一臉和順地跟在一個穿一身藏青色西裝的青年身後。那個男人帶著一副金絲眼鏡,膚色白皙。他鏡片的光芒一閃,我嚇得趕緊回過頭來,順手抓起茶杯胡亂地啜了一口。
「小姐,你好!」一個聽起來有些彆扭的柔軟口音在我身邊響了起來,我忍不住嗆了一下,一抬頭就看見那個日本女人正恭敬地站在我身邊。見我抬頭看她,她深深地鞠了個躬,嚇了我一跳,正不知該做什麼好,她又鞠了個躬才說,「小姐,我家先生想請你過去坐坐。」說完,她拿手一指,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個青年男子正舉杯對我點頭示意,表情溫和,可整體卻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我微微皺了下眉頭,「不用了,我並不認識你家先生,多謝他的好意了,你請回吧。」那個女人一怔,張了張嘴還想說話,但是看見我毫無商量的表情,也就沒再多說,轉身走了。我感覺那道灼灼的目光一直刺在我身上,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就伸手拈了片蛋糕放進嘴裡,轉頭望向窗外,看著暮色慢慢降臨。這時,對面慢速駛過來一輛汽車,我看著有些眼熟,忍不住伸頭去看。
「小姐,你好,我是源清和。」一個略微有些低啞的聲音在我身側響了起來,我猛地轉過頭,那個年輕的男人竟然站在了我的身旁,正衝著我微笑。見我回頭只是瞪著他,他笑了笑,微微躬了躬身,「初次見面,請多關照。」說完一轉身,竟然坐在了我的對面。
「你……」我心頭湧起一陣怒意。他是誰我不知道,可多少能猜出他是個日本人,儘管他中文講得毫無瑕疵。不管是我以前聽墨陽說的,還是我來了上海之後經歷的,我對日本人一點好感也沒有。看著他笑吟吟地坐在了我對面,一副閒適的樣子,我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就想站起身走人。「雲小姐,上次的舞會我也參加了,您和陸城先生那一曲舞,可是驚動上海灘呀。」那個源清和見我想走,就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我心裡一怔,上次陸家宴會,那些租界的洋人也去了不少,可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誰認得他是誰?我皺了眉頭,正想不顧一切地轉身就走,他扭頭向屏風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笑著說:「方才和您坐在一起的是方萍小姐吧?」這時候門口又是「叮噹」一聲。
我眼瞼跳了兩下,剛才方萍那難看的臉色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不是。」我下意識地答了一句。他一挑眉,「不是?難道您不是在這兒等她嗎?那您在等誰?」他語調溫和,可神情就彷彿在嘲諷著我不堪一擊的否認。
我只覺得臉騰的一下漲紅了,正想站起來大聲說:「我在等誰關你什麼事?」就聽見六爺清遠的男中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她是在等我,源少佐,好久不見了。」我大驚,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隻有力的手已經握住了我的手肘,輕巧地將我拉了起來,然後那隻手就落在了我的腰間,輕柔卻親密地扶著我,「對不起,我來晚了。」六爺低頭微笑著對我說了一句,我只能傻傻地點了點頭。
六爺一笑,「我們還有事,就先行一步,改日再敘了。」源清和見到六爺也有些吃驚,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站起身行了個禮,眉梢眼底卻帶著些挑釁,「原來如此,看來坊間傳言原來是真的,陸先生的破例一舞,果然不是心血來潮呀。」六爺揚眉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那我告辭了。」說完,六爺看都不看那個人一眼,就帶著我轉身往外走。
早有人開啟了門,那亮閃閃的光頭我再熟悉不過。我衝他一笑,光頭大叔憨憨地回了我一笑,然後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一齣門,兩三個人迅速把我們圍在了中間,我一抬眼,就發現我方才看著眼熟的那輛車正停在街對面不遠處。
光頭大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低聲說:「六爺,咱們還是先回去吧。這小鬼子出門向來帶的人多,咱們私底下在碼頭卡了他們商會不少貨,雖說現在還沒撕破臉皮,但還是小心為妙。」
「嗯。」六爺點了點頭,拉著我就往對面走,我趕忙拉了他一把,「不行,方萍還在裡頭呢。」六爺被我拉得頓住了腳,光頭大叔忙說:「丫頭,你別急,我讓人去後門把她領出來,你放心吧。」「哦。」我胡亂地點點頭,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眼前的緊張氣氛還是讓我明白少說為妙,乖乖兒跟著走就是了。
「那個治頭痛的藥,你有沒有在吃呀?」六爺的手很熱,讓我心裡慌慌的,突然鬼使神差地問了這麼一句,話一齣口,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神經不正常,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問這種鬼問題……「哼哼」,六爺突然輕笑了一聲,「嗯,我在吃,多謝掛念。」我的臉大紅,低頭疾走。現在也分不清到底是我的手燙,還是六爺的手燙,只感覺到那種滾燙的溫度緊緊地包裹著我倆的手。
路邊,華燈初上,有的燈泡好像壞了,一閃一閃的。眼瞅著就要走到車子旁邊了,六爺突然轉身撲向了我,然後我就聽見一聲脆響。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六爺一把把我推到了車後,「蹲在那兒別動。」他低喝了一聲,然後迅速轉到了另一邊。
這時我聽見街上的人群一陣驚慌地亂喊,其中還夾雜著幾聲脆響,車裡的司機也迅速地下了車,一把烏黑的手槍已握在了他的手中。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把槍,一眨眼間,司機已靈巧地轉到了車子的另一邊。
我抱著頭驚慌地緊靠在車邊,心裡驚恐至極。子彈呼嘯的聲音讓我不自禁地哆嗦著,又擔心著六爺的安危,突然想起不知道方萍怎麼樣了。剛稍微放鬆了身子,一個驚慌失措的人邊跑邊回頭,一下子撞到了我身上,「啊——」我尖叫了一聲。他將我從車邊推到了一旁的空地上,我趕忙用手撐了一下。
在地上搓過的手頓時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還沒等我起身,一股大力傳來,頭暈目眩間,我被一個人攔腰抱了起來,往一旁的里弄跑去。我大驚,連踢帶叫的,也不知道踢到了哪裡,那個人輕呼了一聲,我一愣。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腰上的手臂勒得更加用力,我緊緊地貼上了他的胸,一股熱熱的氣息頓時噴到了我的耳邊。
沒跑幾步,他猛地站住了腳,抱著我氣喘吁吁的,「朋友,不管你是誰,放開她,不然——」六爺在我們身後淡淡地說了一句,伴隨著他聲音的是一聲輕微的「咔嗒」聲。那個人又喘了兩口大氣,然後輕輕地將我放下了。我慢慢地轉過了身,里弄裡有些黑,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好像什麼也看不清,就哆嗦著伸手去摸那個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