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和她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直到日後長大了,也有個男人讓我懂得了什麼叫做男女情愛的時候,我才明白,在那個時候,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多少恨,也充滿了多少愛。

我暈乎乎地坐在地上,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盯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看,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他似的。

雪白的對襟褂子,一根樣式簡約的金懷錶鏈子扣在上面。清爽烏黑的短髮,濃密的劍眉,挺直的鼻樑,還有那略顯寬厚的鼻翼。他緊抿的嘴唇含著一抹威嚴,那雙黑眸卻一如湖水,安靜而深不可測。

他的長相不要說和眼前的這個七爺比,就是墨陽和那個霍先生也強過他幾分,只是……我眨了眨眼,突然覺得自己的臉一熱。

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好像什麼東西撞上了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咚咚」的腳步聲朝我衝了過來,秀娥的臉猛地出現在我的跟前,我情不自禁地往後閃了一下。

她蹲下得太急,一時間失去了平衡,手順勢按在了我的腿上。「哎喲!」我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聲,方才因為驚訝而忘了的痠麻感覺,這會兒迅速地從我的小腿蔓延開來。

秀娥被電擊了似的挪開手,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後才急急地問:「清朗,你沒什麼事兒吧?那個男的沒把你怎麼樣吧?」我搖了搖頭,剛要張嘴,她又說,「剛才聽見好大的一聲響動,出什麼事兒了?嚇死我了,可那個爛石頭死活不讓我出來,你到底……」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四周,看著那張被踢飛的桌子,她睜大了眼,然後眼光轉到了那個六爺的臉上,話音一頓,然後就是一哆嗦,把剩下的半句話噎了回去。

我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溫和地說了句:「我沒事兒,就是蹲久了腿有些痠麻,你放心吧。」秀娥趕緊低下頭來看著我,見我微笑,這才稍微放鬆了點,伸手輕輕地幫我按摩著小腿,我咬牙忍住了那種難受的感覺,不想她再擔心。

這時候聽見身後的七爺笑嘻嘻地問了一句:「石頭,你這是怎麼了?」我聞聲扭頭看去,石頭正齜牙咧嘴地站在一扇大開的門邊揉著腦袋。我仔細看了看,就是方才他強拉秀娥進去的那間小屋,只是這會兒他臉上有幾道紅痕,領口也被扯鬆了,露出裡面的白色內褂,看著有些扎眼。

我轉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幫我按摩的秀娥,這才發現她的頭髮也有些亂了,臉上紅撲撲的,身上的衣裳倒還好,只是一雙眼睛晶亮,閃爍著虎虎的生氣。我忍不住低頭一笑,看來石頭吃了她不少苦頭。

聽見七爺的調侃,石頭翻了個白眼,朝我們走了過來,嘴裡還嘀咕個不停:「這個毛丫頭,爪子那麼利!要不是看她是個女的,我早就……」到了我們跟前,他先恭敬地給六爺鞠了個躬,「六爺。」那個男人點了點頭,「唔」了一聲。

秀娥也聽到了,抬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活該!」身後傳來了「哧」的一聲輕笑,石頭聞聲直起身子,向我身後做了個憤怒的鬼臉,然後又瞪向秀娥,大聲說:「你個臭丫頭說什麼!打人那麼兇,一點規矩都沒有,果然是鄉下來的土……」他話沒說完,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一噎,沒了聲音。

我輕輕地握住秀娥的手,示意她不用按了,秀娥點點頭,攙著我慢慢地站了起來。石頭這時才反應過來不能示弱,「瞪什麼瞪,你們打人還有理了!」秀娥回頭就大聲說:「因為你欠打,臭小子!」

頓時幾聲輕笑傳來,石頭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他不自在地往四周看了看,顯然覺得自己在這些人面前被秀娥傷了面子。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兇巴巴地說了句:「你個臭丫頭,你再說一遍,你叫我什麼?你敢侮辱我,嗯?」秀娥看見他惡狠狠的表情,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一把把秀娥拉到身後,沉聲說了句:「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石頭一愣,瞪大了眼,然後困惑地衝我眨了眨,顯然沒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你什麼意思?」他大聲問了句。我身後的那個叫葉展的,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石頭,讓你小子多讀書,你就是不肯,今天嚐到味道了吧?被人罵了都不明白。」

他的笑聲顯得無比開心,我卻沒太放在心上,而是有些驚訝地看著一直默不作聲的六爺莞爾一笑,他居然……有酒窩。見我看著他,他收起笑容,抬手吸了口煙,慢慢地吐了出來。青色的煙霧讓他的表情變得模糊了起來,但他銳利的眼神卻直穿過煙霧掃過來,我的心猛地一跳,忙轉開了眼。

「七爺,您還笑,都是您出的餿主意!」石頭氣急敗壞地嘀咕了一句。「小子,」一聲粗喝傳來,剛才從後面晃過來站在一邊的光頭大叔此時快步地走了過來,「鬼扯什麼呢?七爺不計較,你就敢沒上沒下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石頭,然後又說了句,「臭小子,那丫頭說得沒錯,你就是欠打!」

秀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也不禁莞爾,就這麼會兒工夫,石頭已經連著被兩個人說欠揍。他此時大張著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剩下喘粗氣了。大叔看他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就張嘴還想罵。

「怎麼樣了,勇叔?」六爺淡淡地問了一句,光頭大叔嚥下了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責罵,趕緊回過身,恭敬地彎了彎身,回道:「六爺,那位蘇小姐,我已經派人送她回去了。」

六爺還沒開口,葉展輕哼了一聲,溜達了兩步,站到我身前。他從地上撿起了跌落在地的火柴盒,抽出一根擦燃,點了支菸,含糊地說:「她肯乖乖地走?」光頭大叔嘿嘿一笑,「那聲響動可能嚇著她了,怕是來尋仇的,就急忙走了。」

葉展咬著煙撇著嘴角一笑,「不是你和她說是來尋仇,才把她嚇走的吧?」大叔憨憨地一笑,撓了撓自己光光的頭,卻沒說什麼。「好了,我還沒追究你跑到這兒來胡鬧的事兒呢。」六爺瞥了那個葉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