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候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丹青寫了些字,讓那個掌櫃的核對過筆跡,又把墨陽給她的信拿了出來,掌櫃的這才把最後收到的那封信和一些衣服交給了丹青。正好墨陽之前住的那間屋子還沒有租出去,丹青帶著我們住了進去,就為了掌櫃的說的那句:「墨陽說過,會回來取衣物的。」

算算時間,墨陽走的時候,正好是老爺沒了之後一個星期,想必最終還是有人通知了他這個訊息。我和丹青都明白,絕對不會是大太太和大少爺,徐家的家產因為上次的事情受了不少損失,可依然是家大業大,大太太才不會白白地便宜了墨陽。

突然想起老爺之前把墨陽的那封信轉給了丹青,我猜想那封信的內容大太太他們一定不知道,否則正好給了他們一個子兒也不用留給墨陽的更好藉口,就如同他們對待丹青一樣,只給了她一個冰冷的口信兒。反正老爺也沒了,要怎麼說全憑他們。

我有點為墨陽擔心,但是更擔心眼前的丹青,我慢慢地走過去站在了她身邊。丹青好像一無所覺,只是冷冷地看著窗外。我想輕輕地碰觸她,安慰她,卻覺得她好像被一層無形的薄霜覆蓋著,寒如冰雪。

站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想說話,我轉身往屋裡走去,那裡雖然不時地傳來張嬤的嘮叨和數落,卻還讓我覺得暖和些。「清朗,我們一定等得到他的,是吧?」丹青幽幽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站住腳,回過頭看她。

她依然側頭看著窗外,好像一幅剪影。我閉了閉眼,彷彿這樣可以感受到墨陽留在這屋裡的氣息,這可以給我勇氣。我走過去,握住丹青冰涼的手,緊密而堅定。過了會兒,她慢慢地回握住我的手,扭過頭看著我。

「我們一定會等到他的,就算等不到,我們也可以去找。老家沒有就去北平,一定會有人知道他在哪裡。」我頓了頓,又說,「因為他也一定會去找我們。」丹青睜大了眼看著我,過了會兒,她有些自嘲地一笑,對我說:「你說得對,我們一定會找到的。」

我點點頭,她的手有些回暖,我正想說要去幫張嬤的忙,丹青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清朗,我應該保護你的,但卻還沒有你堅強。」我緊握了一下她的手,輕聲說:「因為姐姐堅強,我才堅強的。」

丹青怔住了,看了我半晌,突然微微一笑,站起身,對我眨了眨眼,「既然如此,堅強的我們快進去幫幫秀娥吧,不然她再堅強,也會被張嬤數落傻了的。」

「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和丹青手拉手地往裡屋走去。看著丹青臉上的笑容,我第一次覺得這屋裡溫暖起來,心裡低低地說了一聲:墨陽,一定要回來啊。

日子平穩地過了幾天,大家都強迫自己安靜下來,靜靜等待,每個人都期待著下一刻墨陽就出現在我們面前。張嬤最害怕的是督軍會派人把我們抓回去,我卻更擔心那天碰到的光頭大叔和石頭會不會再來。那根青色的帶子,似乎一直在我眼前纏繞,我也不敢向丹青提起。自那天之後,丹青看起來一直都很鎮定,甚至還不時地和我們開個玩笑,我卻明白她心底的擔憂比我們每個人都要多。

「清朗,我媽讓你拿著這錢,咱們趕緊出門去吧。」秀娥從屋裡跑了出來,邊說邊把兩個大洋塞在了我的手裡。這幾天丹青都沒有出門,每天只是看看書,寫點東西,出門跑腿的事兒,都由張嬤去做。

昨天晚上我和張嬤去打水的時候,碰到了住在我們樓下的房客女人,她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些什麼鞋底子那麼硬,還咚咚咚地走來走去的,不怕腳痛啊。張嬤以為她是好意,忙客氣了兩句,那個女人哼了一聲,扭身走了。

結果我和張嬤回來的時候,就聽她在屋裡對她先生抱怨,說是樓上的那幾個土包子,在屋裡也不知道穿軟底拖鞋,吵得別人半死不說,估計那地板都要給硌壞了,應該和那旅社掌櫃的說一聲才對……

張嬤漲紅臉拉著我回去,丹青見她那個樣子就問怎麼了,張嬤期期艾艾地說不出來,丹青就看著我。我只敢說那個女人說在屋裡最好是穿什麼軟拖鞋才好,丹青看看我,又看看張嬤,猜到了那個女人說話顯然不會這麼委婉客氣,臉色不禁變得有些難看。

當天晚上,我們都是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秀娥甚至脫了鞋子光腳走。可天也涼了,雖是木地板,時間長了,秀娥也被凍得齜牙咧嘴的,兩隻腳不停地搓動著。

於是今天一大早,張嬤就要出門去買那種軟底拖鞋。可能是最近她的精神太過緊繃,不知怎麼就拉起肚子來,在丹青再三的叮囑之後,她就讓我和秀娥出門去買。

秀娥興奮得要命,拉著我就往樓下跑,我連忙扯住她,指指樓下那戶房客的房門。她咧了咧嘴,放緩了腳步,輕手輕腳地拉著我出門去了。等走過那戶人家門口以後,她回頭衝那個房門吐了吐舌頭,我忍不住笑了,昨天晚上把秀娥的腳凍壞了。

住了兩天,就發現這個旅社的位置確實不錯,離繁華的地段不遠,但很安靜,買東西也方便。而且很多報館就在附近,因此有很多報館職員都租住和升的房子,我們樓下的那家也是,好像是從南方來的。

我原本有些奇怪地問丹青,既然是寫文章的,應該是斯文之家,那家的男主人我見過一次,很和善的,怎麼那個女人那樣刻薄。沒等丹青回答,一旁納鞋底子的張嬤就說:「你沒聽過啊,好漢無好妻,賴漢娶枝花。」我和丹青一愣,接著就大笑。

出了門,按照張嬤告訴我們的地方,我和秀娥拉著手朝巷子外走去。白天我們還沒出過門呢,眼前的一切和夜晚看來又有很大的不同,更加繁華,也更加喧鬧。

秀娥不時地大呼小叫,指指點點,我也很新奇,覺得眼睛好像都不夠用了,卻不敢忘了丹青的叮囑,趕緊把事辦好就回家,千萬不要惹事端。

張嬤說的那個雜貨鋪子就在離和升不遠的前街上,我和秀娥邊走邊找,小心地躲著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人潮和黃包車。到了路口,我張望了一下,「洪記雜貨」的招牌就在路對面,我忙拉著秀娥往對面走。

剛走到路中央,一陣「噹噹」的聲音在我倆左側響了起來,我也沒太當回事,繼續往前走,那聲音越來越近,猛地急促了起來,我倆嚇了一跳。

循著聲音看過去,就見一輛巨大的車子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車上一個穿制服的人正衝我們用力揮著手,喊著什麼。我倆都傻了,想跑,卻覺得腿軟得要命,一動也不能動,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那車子向我們衝過來……「啊!」我尖叫了一聲,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一陣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