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醒醒啊。」秀娥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中。「幹嗎又推我?」我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又」?心裡一激靈,立刻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秀娥正笑嘻嘻地站在我身旁,張嬤在對面整理著包袱,車廂裡已經清靜了,而我頭下一片溫暖。
忽然覺得上面有片陰影罩了過來,抬眼看過去,丹青正低下頭對著我笑,「起來吧,這回可是真的到站了,我的腿也麻得不行了。」
我趕忙直起身子來,看著丹青輕輕地用手在腿上捶著,我想伸手過去幫她,她笑著搖了搖頭,「沒那麼厲害,你去幫張嬤拿行李吧。」我點點頭,站起身來。
躺得久了,眼前有些暈黑,我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回頭看見秀娥手裡拿著我倆的包裹,就轉身想去幫張嬤。張嬤伸手遞了個小包到我手上,我接過來,不禁一愣,「這個是……」
張嬤抿了抿嘴,卻沒說話,秀娥伸脖子看了看,「這是那個光頭大叔落下來的,他忘了帶走了。」秀娥這麼一說,我才猛地想起來,那父子兩個已經不見了。
沒等我問,秀娥已經開口告訴我:「他們已經走了,那時候你還沒醒呢。小姐說暫時不想吵醒你,反正人這麼多,也不急著下車,就讓他們先走了。」
我「哦」了一聲,看看還在低著頭捶腿的丹青,心裡明白大概她是不想再和這父子倆有什麼聯絡,正好藉著我沒醒,好和他們分開走。「行了,清朗,你先拿著吧,反正知道他是在什麼‘陸氏貿易行’做幫工,回頭找個人給他送去也就是了。」丹青隨意地說了句,然後就站起了身子。
這時候車裡的人已經下得差不多了,我們幾個往車門口走去。那個乘務員正好在門口站著,見我們過來,忙殷勤地給我們讓開了位置,還對丹青哈了哈腰。丹青一愣,看了他一眼,這才下車。
這就是上海嗎?我四處張望著,人群湧動,燈火閃爍,這車站不知道比我們來時的那個車站大了多少倍。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味,夾雜著汗臭、脂粉的香氣,令我有些無措。一旁的秀娥緊攥著我的手,張嬤也不自覺地貼緊了丹青。
丹青臉上也帶了些興奮,又強自鎮定著,先伸頭四下看了看,才低頭笑著對我說:「我信裡都寫好了到站的時間,估計墨陽這會兒可能已經到了,在站口等著我們呢。」我不禁高興起來,墨陽,我已經有一年沒見過他了,他變了嗎?他見到我後的第一句話一定是,丫頭,叫聲哥哥聽聽。
哥哥……我心裡一陣溫暖,大少爺從不讓我這麼叫,而墨陽卻一向如此。大太太為了這個,背後也不知道在老爺跟前詬病他了多少次,可墨陽依舊如故。
「咦?」秀娥輕叫了一聲,探頭往右邊看去。我的心一跳,她看到墨陽了?忙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禁一怔,那個光頭大叔正和幾個人在親親熱熱地說著話,那些人都穿著深色綢布長衫,有的還繫了條雪白的汗巾子,周圍的人卻好像都在繞著他們走,四周有些古怪地空出了一塊地。
站口附近站了幾個維持秩序的警察,也瞄著他們探頭探腦的。沒一會兒,光頭大叔就帶著那幾個人往站口走去。那些警察見他們過來,忙湊上去點頭哈腰地說了幾句什麼,就見光頭大叔哈哈大笑了幾聲,又拍了拍他跟前的警察的肩膀,這才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愣住了,張嬤也愣住了,下意識地抬頭看看丹青,她的臉色也不太好,見我看她,她做了個好像並不在意的表情。只有秀娥看著光頭大叔越走越遠,沒心沒肺地說了句:「小姐,我們要不要追上去,把他的包袱還給他啊?」
張嬤張口想罵,又擔憂地看了一眼丹青,丹青皺了眉頭,想了想才說:「算了,他走得那麼快,我們人生地不熟的,怕迷路,還是等回頭見到墨陽,再找個人給他送去就是了。」
「就是,就是。」張嬤忙點頭道,顯然不想再和光頭大叔有什麼直接接觸,「小姐,我們還是趕緊出站吧,省得二少爺等急了。」丹青點了點頭,就帶著我們往站口走去。
站口的人不少,人們都排著隊,緩慢地往外走著,我們排在了最後。那幾個警察吊兒郎當地站在出口處,偶爾會把一些穿得破爛些的人叫出隊伍來盤查一下。
眼看著再過一會兒就輪到我們了。站口外不遠處閃爍著的霓虹燈,讓秀娥看呆了,她見丹青她們排著隊,就偷偷拉著我往一旁走了幾步,好看個清楚。
張嬤也正好奇地四處張望著,沒注意到我們。丹青這會兒心情顯然很好,只對我做了個別走遠了的笑容,就回過頭去和張嬤說話。秀娥正指指點點地和我比畫著,一個警察從站口擠了進來,走到離我們不遠處站住。那幾個警察忙圍了過來,殷勤地問候著:「隊長,您怎麼進來了?」說完有人就給他遞煙,見他用嘴叼了,又趕緊打火。
「嗯。」這隊長虛應了一聲,叼著煙,斜著眼睛看了看排隊的人。我趕緊掉轉了目光,秀娥卻根本就沒注意,那個警察隊長也沒把我們兩個小丫頭放在心上。「行了行了,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圍著老子轉了。」他吆喝了一聲,揮了揮手,警察們趕緊散了。
「劉四!」他叫了一聲,一個警察忙轉身回來,「頭兒,怎麼了?」我忍不住仔細去聽,就聽那個隊長皺著眉頭,低頭問了一句:「剛才我好像看見趙……」沒等他說完,那個警察趕緊點頭,說了句:「是,您沒看錯,趙禿子回來了。」
那個隊長抽菸的手一頓,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原來真是他回來了……怪不得呢。」那個叫劉四的警察討好地問了句:「您說什麼怪不得?」那隊長瞪了他一眼,劉四縮著脖子,往後退了一步。那個隊長「噗」的一聲,把嘴裡的菸頭兒吐在了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我剛才看見葉老七的車了,就在站口停著。」我正好沒聽清,他說什麼七……我下意識地轉過眼去看他們,那個劉四明顯地打了個哆嗦,脫口而出:「展爺,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