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途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嗚——」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長長的排氣聲響起,火車慢慢地移動起來,何副官站在原地並沒有動。走了一段,那個乘務員終於鼓起勇氣,輕巧地把車門關了起來,卻又不敢開口讓我回座位去。何副官的出現,讓他對於我的身份多少有些迷惑了,因此關上了門後,他就轉身走開了,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他偷偷刺探的目光。

我忍不住微微探了身往外看去,何副官依然保持那個姿勢站立不動,但我就是覺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忙縮回了身,靠在過道的壁板上,心「咚咚」地劇烈跳動著。

我慢慢地做了幾次深呼吸,想用手揉揉跳得難受的心臟。一抬手,那個袋子飄到了地上,我忙蹲下身子去撿,卻看見一個很光滑、又有些厚的紙片露了個頭出來。

我站了起來,手裡握著那個袋子,下意識地回頭去看,丹青的帽子正隨著火車的前進微微地晃動著。我半側著身,輕輕地將那張紙片抽了一半出來,只見上面寫著:

興盛銀行壹千元

看著支票上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半晌,我真的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好把支票塞回了袋子裡,放入懷中。在沒搞清情況之前,我覺得還是不對丹青提半個字為好。

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張嬤抬頭看了我一眼,顯然是對我這麼半天才回來有些不解,但她也沒說什麼,又低頭去弄她手裡那個鞋底子。「舒服點了?」丹青輕聲問了一句。「啊……」我微微吃了一驚,突然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沒敢看她,只是低聲應了句,「嗯。」

一隻手輕輕撫上了我的額頭,我脖頸一硬,就聽丹青輕笑著說:「你靠著我睡吧,睡著了就不會噁心了,這路還長著呢。」說完微微用力,我順勢靠在了丹青的懷裡。

淡淡的香氣、暖暖的體溫、清晰的心跳包圍了我,我慢慢地放鬆下來,這時候才明白方才看到何副官的時候,我有多害怕。應該說從逃離那宅院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恐懼,那種感覺就像導火索一樣將我纏繞著。而何副官就是那可怕的火種,雖然未點燃,但是我已經快被那條導火索勒死了。

丹青的手有規律地輕拍在我肩上,火車依然「咣噹咣噹」地前行,我的眼皮漸漸地重了起來,腦海中也模糊起來,迷迷糊糊中,只有何副官的臉和那張支票交錯出現著……

「清朗,清朗,醒醒。」一隻手不停地推著我。「嗯,啊。」我暈乎著應了一聲,突然明白過來,一下子坐了起來,又忍不住叫了一聲,脖頸一下子麻痛起來,我忙一邊用手去輕輕地揉捏,一邊問:「到了嗎?」「撲哧——」不同的笑聲響了起來。

我用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才發現推我醒來的是秀娥,張嬤一臉的好笑,正坐在對面看著我。車裡的旅客四處走動,呼朋喚友的,而火車已經停了下來,車外又是一片叫賣聲。

「你睡得可真香,這是半途靠站,走了三分之一了。」一旁的丹青笑著說了句,我扭頭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等我說什麼,對面的張嬤一邊從包袱裡翻找著什麼,一邊笑著說:「是啊,還沒完沒了地說夢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小姐,你聽清了沒?」

我揉著脖子的手一僵,夢話?丹青輕笑了一聲,「誰知道她做的什麼夢啊,嘟嘟囔囔的,我就聽清了一句:‘不要。’」說完衝我一揚眉,笑問,「你夢到什麼了?什麼‘不要’?一邊做夢還一邊咬牙。」然後又低頭指指我的胸口,「看,你還死抓著胸口不放。」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果然,胸前的布料已被我攥得出了死褶。我舔了舔嘴唇,囁嚅著說了一句:「我也不記得了,好像是秀娥給我什麼,我不想要。」張嬤嗤笑了一聲,「那倒是有可能,秀娥這丫頭能給出什麼好東西來。」丹青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見她們不追究,何副官也沒有再追來,心裡一鬆,就跟著笑起來。秀娥對我聳了聳鼻子,又扭頭對張嬤說:「媽,我肚子餓了。」

張嬤瞪她一眼,嘴裡嘀咕了句什麼,就轉身從包袱裡掏了個小包裹出來,開啟,裡面放了一些帶餡兒的硬皮點心。秀娥伸手要拿,被張嬤一巴掌開啟。張嬤先拿了一塊兒給丹青,丹青搖了搖頭,就把頭轉向窗外,用手撐著下巴,不知道在看什麼。

張嬤看著丹青的側臉,無聲地嘆了口氣,一轉眼,見我正在看著她,安慰地衝我笑了笑,就把她手上的點心遞給了我。我接了過來,先掰了大半遞給秀娥,她大口吃了起來。我也覺得肚子有些餓了,吃了兩口,一塊酥皮卡在喉嚨上,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丹青伸過手來輕拍著我,我用力嚥著口水,又清了清喉嚨,希望趕緊把那塊點心皮嚥下去,就聽張嬤說:「喝點水吧,往下順順。」我已經咳得滿臉通紅,忙接過水,喝了兩口,才覺得舒服起來。

丹青看我沒事兒了,就伸手拿過我手裡的水瓶子,也想喝兩口,一拿到手上,她眉頭一皺,「張嬤,沒熱水了嗎?」張嬤搖了搖頭,「這車上的熱水都供應那些包廂了,要不我下車去買些好了,反正剛才那個乘務員不是說了,要停三十分鐘呢,這也就才過了十分鐘。」

「也好,」丹青點了點頭,「這路還有的走呢。」「好。」張嬤接過了丹青手裡的瓶子,起身往外走。秀娥朝我使了個眼色,一拉我的手,就想偷偷地跟上。張嬤就好像背後長了眼似的,猛地一回頭,「你給我老實待著。」說完轉身走了。

看著秀娥撅著嘴,我和丹青相視一笑。丹青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本書出來,這會兒就低下頭去看書。我手裡的點心還剩一點兒,我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嘴裡用唾液弄軟,慢慢地咀嚼著,只覺得平常吃慣的東西,這會兒變得分外香甜起來。

秀娥這會兒卻沒有吃東西的興趣了,看看我們旁邊座位上的乘客不知道去哪兒了,她左右看看,就躡手躡腳地溜了過去,爬上了座位,朝外面張望。看了兩眼,她回頭見丹青沒有管她,就衝我用力地招手。

「清朗,快來,這邊有好多賣東西的。」我搖了搖頭,秀娥又做了個快來看的手勢,然後自己轉過頭去,伸著脖子往外面看,嘴裡還不停地說著,「清朗,你看,那是什麼啊,好像很香的樣子……啊,那個女人穿得真好玩,清朗,快來呀!」

沒等我回話,一旁的丹青皺著眉頭看了秀娥一眼,我趕緊站起身來,想走過去讓秀娥不要那麼大聲。手剛扶上旁邊座位的椅背,就聽秀娥驚叫了一聲:「媽!」我一愣,忙擠到了窗前,秀娥被我撞得叫了一聲。

我顧不上理她,一眼就看見了跌坐在地上的張嬤,那個水瓶子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流到了一雙大腳旁邊,往上是粗壯的腿,粗壯的腰背,還有……我眨了眨眼,一個油亮油亮的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