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分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屋外頓時傳來幾聲抽氣聲,吳督軍粗喘的氣息在其中分外清晰,「你……」他聲音極低,語氣卻不像方才的小心翼翼。就算是隔著一扇門板,我也能感覺到那聲音強壓著的憤怒,就好像火上翻滾著的沸水,一不小心就會溢位來。

我情不自禁地往後閃了閃,腿一彎就碰到了床沿,人也趔趄了一下,忙穩住。那個不緊不慢的女聲又響了起來:「我什麼呀?你怎麼不接著說,說我無事生非,說我心懷不軌?怎麼,你是不敢說——」她拉長了聲音,頓了頓,「還是心知肚明,我說得對呀?」

她話音落下後,屋外變得很安靜,靜得彷彿沒有人一樣。她的聲音很甜軟,帶了些蘇州女人特有的吳儂軟語的味道,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裹了一層冰,砸到你心裡,又硬又冷。

「吱呀」一聲,那扇門慢慢地被人推開了,我卻明白,那並不是一種禮貌,而是一種折磨。屋外亮些,一個人影兒漸漸地現了出來,很高挑,竟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忍不住眯了眯眼,想看仔細。

沒等我看清,一道目光已經掃了過來,牢牢地盯住了我,上下打量著。也許是因為逆光的原因,我始終看不太清那半隱半露的臉。也許是暫時沒聽到那如刀似劍的聲音,心裡慢慢地安靜下來。

開啟這扇門,對那個女人也許意味著一場風暴的開始,但是對於我,卻意味著結束,因為這裡除了我,什麼都沒有,而我的心跳也已經平息了。

我看著她扭過頭,仔細地瀏覽著這屋裡的任何一個角落,剛開始是緩緩的,彷彿帶著一絲篤定,她定會找到她想要的……漸漸的,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目光也不停地從我身上滑過,落到這屋裡各個角落,一桌、一床、一椅……我低下頭。

「咔嗒」一聲,然後又一聲,我略略抬起眼皮,一雙深紫色的天鵝絨繡鞋霎時映入了眼底,深色的鞋跟兒細細的,就那麼一步步地向我走了過來,淺紫色的緞子旗袍亮得有些扎眼。

離我還有三步遠的距離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呼吸有些急促,我把頭埋得更低,只看見她手裡握著的檀香扇子,合了又開。

「你是誰?在這兒幹什麼?」她聲音極淡地問了一句,可那語氣讓我忍不住一抖,我潤了潤嘴唇,抬起頭看向她,想回答。

細眉,薄唇,白皙的臉,「啊!」我低呼了一聲,在心裡忍不住叫了一聲大太太,那個伴隨著我長大的厭惡眼神迅速地從我腦海中閃過。可再仔細看看,才發覺她們長得一點也不一樣,眼前的這個女人年輕了許多,也更漂亮。

可方才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正好與她的眼光一碰,我被雷擊中般地低下了頭,只覺得心怦怦直跳,原來那熟悉的感覺來自那雙眼睛,一樣的冰冷。

那時候的我只是害怕,不敢再去看那雙眼,心裡卻不明白為什麼兩個人年紀差那麼多,卻能給我一樣的感覺。直到幾年後,有個女人冷笑著告訴我,怨恨是沒有年齡的。

「她是清朗啊,丹青的小妹妹,我上次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吳督軍的大嗓門突然響了起來。

我一愣,抬起頭看過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吳督軍走了進來,正站在門口,兩腿叉開,巨大的身體塞滿了門框,屋外的光似乎都被他擋住了。

他竟然在笑,笑得一臉的釋然,彷彿這空空的屋子讓他的壓抑、憤怒都在瞬間煙消雲散了。他用手摸著剃成青色的下巴,見我愣愣地看著他,就衝我溫和地一笑。

我們之前幾乎沒什麼交談,最多也就一句半句,「你姐姐在哪兒啊」、「小姑娘又在看書啊」什麼的,但是每次他見了我,都是這樣溫和地笑著。平時也沒什麼感覺,但是這會兒我卻不太敢看他,心裡有些不自在。

「這小姑娘很害羞,從來都是沉默寡言的。」吳督軍見我低著頭不說話,忙又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好像怕那女人對我的沉默不滿意。說著他就往屋裡走了兩步,然後喊了一聲「何副官」。

「是!」何副官應聲進了屋子,屋外的人頓時落入了我的眼中:正在探頭探腦的秀娥、一臉大難脫身又竭力掩飾著自己表情的張嬤,還有丹青那雙深不可測的眼,正直直地盯著我……

「去,弄點水來,這天氣乾得很,喉嚨都快冒煙了。」吳督軍大大咧咧地吩咐了一句,就一轉身坐在了床上,伸手把領口的扣子扯開了一顆,又拽了拽,吐了口大氣出來,額頭上微微地冒著汗。

何副官利落地答應了一聲,就轉身出了門,走到張嬤的身邊,低聲說了兩句。張嬤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往屋裡張望了一下,眼光恰好與督軍的一碰,嚇得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何副官沒再說什麼,只是做了個手勢,顯然是讓她快去。張嬤偷偷摸摸地又看了一眼木然挺立的丹青,嘴裡囁嚅著些什麼的,有些僵硬地朝屋裡鞠了個躬,這才猶猶豫豫地走了。

「哼。」督軍夫人輕哼了一聲,「刷」的一聲開啟了扇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搖著。她看了一眼門外漠然的丹青,又看了一眼貌似什麼都沒發生的督軍,一抹冷笑浮上了她的眼底,一邊的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

吳督軍似乎隨意地掉轉了眼光,向屋外看去,他的眼神漸漸地軟了下來。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一句話:「百鍊鋼化作繞指柔。」原來看見這句話的時候,怎麼也想不明白,可現在……我覺得這個高高壯壯的男人,看起來順眼了一點,雖然只有一點點。

屋裡變得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冷,別人感覺如何我不知道,只覺得自己的心窩子被那把慢慢搖晃的扇子扇得冷颼颼的,好像腋下的衣服破了洞,正在不停地漏風。

「阿嚏!」我一個噴嚏就打了出來,屋裡的空氣一滯。我揉了揉鼻子,正想開口說句抱歉,吳督軍揚眉一笑,大聲地說了句:「是不是受涼了,丫頭?」我輕輕搖了搖頭,「既然這樣,你先去廚房弄點熱的東西喝吧,小心傷風了,又讓你姐姐著急。」說完他對我笑著一揚下巴,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點了點頭,對他和那個女人略躬了躬身,就低頭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的督軍夫人慢悠悠地說了句:「怎麼跟啞巴似的,話都不會說一句?這麼沒教養,不是說那徐家也是個大戶人家嗎,既然非要把自己家的女兒送上門來給人做小,就不能帶個健全的人來嗎?又說什麼琴棋書畫樣樣俱通,就教出這麼個妹妹來?」

「雯琦。」吳督軍低吼了一聲,我只覺得臉皮「刷」的一下熱了起來,猛地抬起頭,目光卻與丹青的一碰。我不禁一怔,丹青那潔淨的眼裡並沒有怨恨、不屑、冷漠等通常她看到吳督軍時會有的情緒,而是一抹難言的無奈,重重地壓在她眼底。她看見我漲紅了臉,就對我微微一笑,柔軟的,安慰的,也是抑鬱的……

我突然很想哭,只覺得丹青心上的傷口流著血,就那麼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心頭,很燙。我用力地轉過身面向屋裡,行了個極標準的禮,然後對那個女人大聲地說:「這位尊貴的夫人,請您容許我告退,因為督軍大人說,我可能會傷風,傷風會傳染,而傳染是不分有沒有教養的!」

那女人嚇了一跳,手裡的扇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那雙杏眼略略睜大,手指還保持著握扇的姿勢,就那麼盯著我。也許她想不到我敢這麼對她說話,也想不到我一個「啞巴」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嗓門。

我「呼哧呼哧」地喘了兩口大氣,身子卻不能控制地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突然肩膀上一暖,我扭過頭去看,一隻細白的手握住了我的肩。「哧!」一聲壓抑不住的悶笑響了起來,那個女人像踩了電門似的,飛快地轉過臉怒視著吳督軍,胸脯一起一伏。

吳督軍清了清嗓子,不等那個女人再說什麼,就那麼一揮手,「何副官,你帶著她下去吧。」「是。」何副官行了個禮,走上前來,對著丹青禮貌地點了點頭,就拉起我的手,要帶我走。

我沒抬頭看丹青,只覺得她的手在我肩上緊了緊,就聽她細細地說了聲:「何副官,這孩子麻煩你了。」「您別客氣。」何副官不卑不亢地應了一聲,就帶著我往廚房的方向走,秀娥悄悄地跟了上來。

我安靜地跟著何副官走著。剛才聽丹青的聲音,已經恢復了一如往常的溫柔堅定,我想我方才的話一定溫暖了她的心。能幫到丹青,心裡不禁有些開心,我忍不住彎起嘴角,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了。

至於那個女人如何生氣、會怎麼想我才不管,心裡隱隱約約也知道,有督軍在,那女人也不會把丹青怎麼樣,更何況,她沒有抓到那個「把柄」。

一旁的秀娥看見我們離那間屋子已經有段距離了,忙趕上兩步,拉住了我的手。我扭頭看她,秀娥笑著做了個鬼臉,她看何副官沒有注意,就對我伸了伸大拇指,我對她一笑,緊緊地握住了秀娥被汗打溼的手。

走了沒有多遠,就聽見那個女人尖聲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吳督軍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算了,一個孩子,你跟她計較些什麼,再說了,她……」後面的話聽不太清,何副官的腳步明顯地加快了,我和秀娥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忍不住抬頭看了何副官一眼,對他這個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恭敬有禮卻很從容,吳督軍那麼大嗓門,也沒見過他怯懦。丹青的冷淡,他也一直是禮貌相對。他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我現在被他帶著白手套的手握住的感覺一樣,乾淨,不緊,卻無法掙脫;說不上溫暖,卻很乾燥……

正想著,他突然低下頭看我,我眨了眨眼,他卻微微一笑,放緩了腳步,然後說了句:「清朗小姐的嗓門很大嘛,我倒是不知道。」我臉一紅,一旁的秀娥賊賊地笑了一聲,「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娘還老說我是個大嗓門,沒個女孩兒樣呢,剛才真應該讓她聽聽清朗的嗓門,她以後就不會再數落我了。」

「呵呵。」何副官輕笑了起來。我假裝生氣地瞪了一眼秀娥,手裡卻握得越發的緊,秀娥就笑得更開心了。正笑著,前面有腳步聲響了起來,何副官的笑聲一頓,我和秀娥同時扭過頭去看,不遠處,張嬤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茶盤,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她臉上寫滿了憂心忡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一時竟沒注意到我們,只是皺著眉頭,腳步走得卻不快。我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上,很普通的一個紅漆茶盤,上面只放了一個紅釉漆的蓋碗兒。

我一怔,站住了,何副官順勢也停了下來,不知道他什麼表情,只是彷彿聽見他嘆了一口氣。張嬤捧著茶盤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三太太,她生了二小姐將近十年之後,大太太才給了她個名分。

那個時候三太太激動地給大太太跪下行禮的樣子我不太記得了,我只記得當時丹青不屑地對墨陽說了一句:「那碗茶就是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