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省城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我安靜地站在她旁邊,直到上了車,一路上聽著秀娥的一驚一乍。偶爾我會感覺到丹青在看我,有著探究的感覺,我卻裝作不知道。我就是這樣,直覺常常會讓我做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決定。而我的直覺從沒出錯過,所以從沒去想為什麼會這樣做。

二太太、墨陽,還有丹青都問過我一個同樣的問題:我到底在乎些什麼?記得當時我只是笑,而他們卻是搖頭。他們不知道,我在乎的太多了,根本沒法一一說出來,只是他們從未看出來。

我以為督軍府就在西湖南邊,因為車子一直沿著西湖向南走。直到到了一座大莊園門口,看上去沒有徐老爺家的氣派,但卻要別緻得多。張嬤和秀娥呆呆地看著,丹青原本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卻陰沉下來,一瞬間,我以為看見了徐老爺。張嬤不明白為什麼,我卻看見了莊園上的匾——西子別院,這不是督軍府。

我雖不太明白,為何沒直接去督軍府,而是來到這個類似私人莊園的地方,顯而易見是有問題的。

何副官是個一臉精明的中年人,在火車站見到丹青愣了愣,臉上有了明瞭的意味,卻沒多說什麼,只是畢恭畢敬地帶了我們來這裡。

進了正屋,何副官說督軍現在公務繁忙,等晚上再來看姨娘。何副官說到這兒時,丹青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卻點點頭。何副官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我們之後,就走了。

這屋子倒真是富麗堂皇,只是有些不搭調的感覺。張嬤倒也著實不客氣,指揮著下人們開始歸置我們的東西。丹青說聲累了,轉身就去裡屋躺著了。

我和秀娥來到了說是給我的屋子。督軍或許是聽說了我是丹青的表妹,愛屋及烏,這屋子倒是比我在徐家老宅的要好得多。秀娥在屋裡四下亂看,我也隨她,安靜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秀娥正要過來幫忙,就聽見張嬤叫她,衝我一吐舌頭,跑掉了。

屋裡立刻安靜下來,那份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我現在才真的放鬆下來,不論在哪兒,只有這種安靜平和才能給我家的感覺,這是屬於我自己的天地。

晚飯時那督軍仍沒有到來,丹青松了口氣,竟有了些笑的模樣,還對我們講了西湖醋魚的典故。吃過飯,張嬤依然拿張杌子,坐在門口教秀娥納鞋、縫衣,而我依然坐在丹青身邊繡著一幅新的帕子。

丹青靠在軟榻上,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看看張嬤她們。偶然間我們的目光碰在一起,就默契地一笑,彷彿又回到了原來的時光,丹青又是那個我熟悉的丹青了,我暗自希望這時間停住。

一夜無夢,我竟在這陌生的環境裡香甜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經有些微光了,淺紅色的朝霞映著窗欞。我沒來由地心情很好,自己起來梳洗收拾,推開門出來,就想去找丹青。

丹青向來淺眠,這個時候一般也都醒了。路過側房時,我放輕了腳步,秀娥向來愛賴床的,她要是睡不足,一天都沒精神,我不想吵醒了她。來到丹青的屋子前,伸手去敲門,才發現門是虛掩的,不禁一怔。

不管有沒有張嬤陪著睡,丹青向來都是彆著門閂睡的。這時,裡面隱隱傳來一股我從未聞過的氣味,在空氣中若有似無地飄動。我愣愣地站在門外,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敢再去敲門。

門突然開了,一雙大腳先邁了出來。往上是粗壯的腿,有我三個寬的腰部,絡腮鬍剃得只剩一片青色的下巴,還有一雙兇巴巴的雙眼,裡面含著心滿意足——一個像熊一般的男人正站在我眼前。

我愣愣地盯著那張威武的臉。這人抬了抬眉毛,轉身輕輕地關了房門,突然彎下身子來,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看。我只覺得一時之間都不能呼吸了,好像被野獸盯住了一樣,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與他對視。

「呵呵,」他卻突然輕笑起來,「很有勇氣的小姑娘嘛,你就是清朗吧,雲清朗?」我輕輕點點頭,他直起身來,「你姐姐還在睡,別打擾她了。」說完走下臺階,身上的衣服也沒穿好,就這樣走了出去。推開院門時,他回頭望了丹青的房門一眼,那眼中分明有著什麼。

我當時看不明白,直到幾年後有一個男人也像這樣看著我時,我問他這是幹什麼,他有些無奈地笑著對我說,傻姑娘,這叫留戀。

昨夜發生了什麼我並不十分清楚,我現在只感到了傷痛。身後傳來動靜,我回身看過去,模糊中是張嬤那無奈、心疼的臉孔。她看了看屋裡,深深地嘆口氣,拿出手絹兒擦掉我滿臉的淚水,伸手拉了我出門去。

臨出院門,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猛地一哆嗦。張嬤低頭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剛剛竟彷彿看見丹青正站在門口,冷冷地向外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大少爺也早放了出來,可老爺還是賠了好大一筆錢,聽說連土地都賣了一半出去。可丹青對這些毫不在乎,只是越來越淡漠,彷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那個大熊似的督軍卻對她好得不得了,弄了無數的玩意兒來給她,包括丹青想了很久的鋼琴,他還請了一個老師每兩天來教她一次。

彈鋼琴似乎是丹青唯一高興的事情,只有在音樂里,她才能忘了一切,彷彿她還是那個心高氣傲、才華橫溢的徐丹青,那個乾淨純潔的徐丹青。

丹青對我這樣說的時候,我正在讀詩詞,正好看到「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不知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丹青一眼。

看著她的樣子,我心裡很不舒服,可也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張嬤叫我出去幫一下忙,我放下書就出去了。等我回來,正要進屋,突然看見丹青正拿著我剛才看的那本詩集,臉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猙獰,我很害怕,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丹青沒事人一樣,還和我講笑話,我才放下心來。等天色晚了,我也就回屋去休息了。路上無意間看見一堆碎屑灑在一叢竹子下,好奇地走過去看,竟辨認出是我的那本詩集,被撕得碎碎的,碎得讓我感到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冒了上來……我飛快地跑回屋子,用被子蒙緊了頭,也不知過了多久就睡了。

時間過得很快,只要那督軍不來,丹青也還是會笑的,我就見過好幾次,督軍悄悄地站在一旁,偷看著丹青的笑容,我想他是真的喜歡丹青的。可就是這樣,我們也不能去督軍府,因為督軍的正房太太不讓。聽說這位夫人對督軍是有過大恩的,督軍強娶了丹青已是她的極限了,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督軍帶著丹青回大宅。

徐家已經很久沒來過信了,似乎丹青和他們已沒了關係。只有墨陽來了兩封信,他對這種賣妹妹的事情都快要氣瘋了,可也鞭長莫及,無可奈何。墨陽在信裡只說他不想回家了,現在他在上海,可這也是兩個月前的事兒了。

有一天陪丹青練琴,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我十三歲的生日,說一定要好好地熱鬧一下。好久沒看見丹青那麼高興了,我很開心,一旁的秀娥和張嬤也鼓譟著,孃兒倆忙著去吩咐下人們準備。

丹青讓我去換件喜慶點的衣服,我笑著去了。回到屋裡,在我不多的衣服裡找出了一件,雖是過年時做的,不過從沒上過身兒,紅豔豔的,總也找不到機會穿。

就是它吧,我把衣服穿好,正要出門,突然心裡不舒服起來,搖搖頭,還是快步地往丹青屋裡走。剛到門口,就已覺得氣氛不同了,我頓住了腳步,隱隱地聽見裡面張嬤在哭泣。

過了一會兒,我推門進去,看見丹青正站在窗邊,臉上有著微笑和悲傷兩種奇怪的情緒。張嬤只是低著頭哭,見我進來,秀娥悄悄地蹭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說:「老爺去了。」

我愣在了那裡,那個陰沉的老爺,那個教我讀書的老爺,那個自己一人懷念著二太太的老爺竟然去了。

屋裡的氣氛沉悶喑啞,我的心突突地跳著,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還有……「嘩啦」,外面突然傳來響動,好像是什麼東西從房上掉了下來,我的心突然不再亂跳了,可丹青卻突然大步地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