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陣,由子瑜先開頭陣。他已經辯了幾場,開篇之語駕輕就熟。
當他說完後,便輪到公子小姜承接話題,再由子瑜找尋他話語裡的漏洞進行反擊。
只見公子小姜將頭微微抬起,環視臺下的一眾學子高聲道:「成大事者,當忘小德,平天下,才顯大德!」
這話一齣,頓時引來臺下噓聲一片。
那子瑜橫眉嘲諷道:「依君之言,那輔佐明君的千古之臣,豈不是都是無德之人?難道君王平天下,要靠一群蠅營狗苟之輩?照這樣看來,商湯應該棄伊尹,選妹喜一流,文王當棄姜尚,選佞臣費仲了!」
他的辯駁,引來臺下學子的陣陣喝彩。眼看著局勢對姜禾潤不利。
可是公子小姜卻不慌不忙,只將兩手交疊放置在膝上的暖爐,朗聲道:「無小德,是為了天下而為之,豈是妹喜費仲那等靠女色讒言而換取恩寵之輩?」
她緩了緩,又朗聲道:「君是我們書院才學甚高之輩,史書看得多,引經據典的,說了在下也不懂。像我這等才疏學淺之輩,不敢亂引歷史……」
沒等她話講完,下面便有人起鬨:「讀史不精,酒囊飯袋!莫丟人了,給我下去吧!」
隨後一群人如潮水一般高呼,只壓住了公子小姜說話的聲音。
姜秀潤斜眼看向那領頭起鬨的,抬手便將手裡的暖爐狠狠砸摔了過去。
她射術高超,手裡自有準頭,只從那人的頭邊砸過,立時在後面的柱子上摔開,裡面的炭星四濺,燙得幾個起鬨的原地跳腳。
一旁的淺兒向來是有眼色的,見小主子摔砸了手裡的暖爐,立刻將自己懷裡揣的,早早備下的湯婆子遞了過去。
鐵鑄的粗苯東西,裹著粗布灌著熱水,這要是再被砸中,必定被燙得滿臉開花。
是以那幾個被燙的罵到一半,就收了嘴,面帶驚恐地看著姜秀潤目露威脅慢慢舉起湯婆子。
見臺下終於一片安靜,姜秀潤舒爽地展了展眉,摸著湯婆子繼續說道:「既然在下不通史,只拿今朝的事情來論……」
說道這,她挑眉惡質望向對面的子瑜,說道:「就好比君的祖上,原是跟隨前朝袁振將軍的帳前幕僚,陣前時見形勢不對,投靠了當世與袁振對陣的流兵頭目房葉……可是房葉遭逢了我們大齊的先祖皇帝,頓時被打得屁滾尿流,您的祖上見風頭不對,慫恿部下砍掉了熟睡的房葉的腦袋,進獻給了先祖皇帝,這才換來你們子孫後代的富貴榮華,大齊的一統天下……」
說到這,她故意頓了頓,伸長脖子壓低了些聲音道:「若是您的祖上一味秉承小德,忠心不侍二主,沒有三易主公,又怎麼可能輔佐真正的明君,大平天下呢?這樣的表率,吾輩當學之!」
子瑜壓根沒想到這個異國質子竟然處心積慮地揭短,而且還是他祖上發跡的秘史。
雖則他祖上輔佐君主有功,不容辯駁,可近日若任憑公子小姜這麼說下去,他的祖上豈不是朝秦暮楚,賣主求榮之輩!以後他在學子先生的面前,哪裡還有臉面可言?
當下只氣得面紅耳赤,正待要大聲辯駁。
那丁院助陣的竇思武卻搶先敲起鑼來,嗓門粗粗地高喊:「公子小姜,丁院之秀!辨得好!辨得妙!」
然後便是帶著身後幾個丁院子弟嗷嗷怪叫,猶如陣前叫陣一般。只把子瑜那尖利的辯駁聲給淹沒了。
子瑜氣得不行,想要效仿公子小姜的舉動往下扔甩東西。可以看帶頭起鬨的是竇思武,便一縮脖子。
他這要是砸下去,那竇思武能將他堵死在書院裡活活揍成肉泥!
公子小姜欣賞夠了子瑜的窘迫,只眉眼飛揚,衝著臺下一使眼色,那竇思武立刻得了將令一般,收起鑼鼓,坐了下來。
這時子瑜才氣哼哼道:「一派胡言,先祖乃是敬仰我大氣祖皇甚久,一直潛伏賊營伺機效忠祖皇……」
沒等他說完,姜秀潤只一揮手,便命人抬來了陳年編簡,這乃是帝王的起居注釋,非一般人拿不到。
這姜秀潤只隨手掏出一卷,高聲誦讀先帝對身邊人的訓示。
其中一句,便是點評子瑜先祖的,說其人雖居功甚偉,卻心思善變,不可立明正守信之位,駁回了讓他出任刑部主司的諫言。
誰也沒想到姜秀潤竟然能拿出帝王起居注!
先帝爺都蓋棺定論,說子瑜先祖心思善變,哪個還敢說他忠心不二,未曾背棄舊主?
一時間,眾人望向子瑜的目光都略有異樣。
那子瑜一個臉薄的少年郎,哪裡受得了這個,竟然憤然起身,在丁院學子鬨笑聲裡一路哭泣著下臺而去。
姜秀潤被淺兒攙扶著起身,只覺得神清氣爽。
那被騙的金不要也罷!給臉兒薄的子瑜學兄將養身子吧。
經過這一次,子瑜學兄行走書院間,必定勞心費神,心力憔悴呢!
只是她這股子得意,還未及回味,便看見了立在長廊下,穿著黑狐大氅的殿下。
她的笑容一滯,立刻小步跑上去道:「這天寒風大,太子是立了有多久了?」
鳳離梧軍營的火氣,此時不知為何,倒是消散乾淨了,只不急不緩道:「不太久,剛好看見你偷拿了府中幕僚為先祖著書之用而借來的起居注。」
這罪名可大了去了!
姜秀潤趕緊道:「並非偷拿,而是特意在史官那報備記錄後才拿的,書院的學子若經太子您的許可,便可借調無關機密的先帝聖言修寫文章……」
鳳離梧經她這麼提醒,倒是隱約想起她前天的確是拿了什麼借閱書籍的憑證要自己來籤。
睚眥必報的狗東西,就是為了一口惡氣竟然這般勞師動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