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平靜叫人更加心慌煎熬。
數九寒天的,姜秀潤為了解開藥性足足澆了三大桶的冷水。當時因為藥力燥熱,並無感覺,可是連驚帶嚇,就是真正的昂揚漢子都耐受不住,更何況她這個身體還只是勉強十七歲的小姑娘?
於是當天夜裡,姜秀潤便風寒入體,發起了高燒。淺兒半夜給她蓋被子時才發現她的渾身滾燙。急得淺兒連忙要去叫太子府的郎中。
姜秀潤及時叫住淺兒,只說自己白天剛生了事情。太子表面如常,實際卻拿了她當眼中釘肉中刺。
現在她說生病要看郎中,更是不知好歹的矯情。倒不如自己用帕子投了涼水鎮一鎮額頭,睡上一覺就好了。
淺兒沒有作聲。大半夜,也不好出去買藥,只在外院轉了一圈,藉口自己惹了風寒,便在太子府的粗工婆娘那裡要來了給她兒子喝的草藥。
然後淺兒在院中自己生火堆爐,熬煮了濃濃的一碗,給姜秀潤灌下。
雖然草藥是不甚值錢的細碎草藥,但藥效似乎對了病症,姜秀潤灌下去後,倒是暫時退了燒,但全身發燒後,骨頭都好似被打斷了一般,疼得厲害。
隨後的一天,淺兒想趁著白日外出買藥,卻發現自己的院落有人把守,只說太子傳話,這幾日世道不太平,還請少傅以及小廝侍女暫且委屈幾日,不可隨意外出走動。
淺兒回去稟告了姜秀潤,姜秀潤無力地搖了搖頭,心知自己籌謀許久的詐死潛逃計劃可能就此胎死腹中。
那鳳離梧明擺著要軟禁了自己。
詐死?只怕這次真的死透了,她的屍骨也不一定能出這個院子。那花壇之下,槐樹之根,可都是埋屍的好地方。
姜秀潤生平要強,奈何前世今生都是命運弄人。她在病中意志被消磨得難免脆弱,以至於破罐子破摔,只想著若是上路,也要做個飽死鬼。
於是便叫人多端些稱口的酒肉,也不辜負重活了幾個月。
幸好太子並不虐待這一院子囚犯的口舌,姜秀潤所點之物,有求必應,燻鴨醬雞,甚至還有過年才有的老湯燉煮。
可惜姜秀潤猶在病重,雖然逞強去吃,奈何腸胃被折磨得虛弱,不待吃上幾口油膩,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還差點迸濺到前來送餐的侍衛的鞋面。
過後不久,府中的郎中急匆匆趕到,給姜少傅切脈看舌苔。
姜秀潤覺得這害了急病而死,果然是體面的死法。
若是這樣,起碼落下全屍。如果太子殿下垂憐,允許哥哥前來收屍,自己也許可以把積攢了許久的金,帶出一部分,免得哥哥生活困窘。
這麼想著,在郎中切脈施針,又寫了藥方前去抓藥後,姜秀潤掙扎著坐起,來到自己屋室的書案前,開啟裝筆的盒子,從裡面倒出幾張洛安城裡通兌的細綢鉸子,小心折好後,將它們塞入到自己頭頂的髮髻裡。
好不容易塞好,可是她的頭髮卻亂了,有幾綹垂到耳鬢邊,襯得高燒又起的臉兒,白裡透紅。
鳳離梧走進屋內,映入眼簾的便是這麼一幕——衣袍散亂的少年獨坐在漆木書案前,兩隻纖細的胳膊從寬袍裡露出,笨拙地束著自己的頭髮,那臉兒潮紅一片,竟然與那日中了迷性之藥,倒在地上咬唇掙扎的光景有幾分相像……
姜秀潤也沒有想到,對自己不聞不問的太子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先是一愣,然後有些頓悟,想來恩主幕僚一場,太子是來送臨別贈言也說不定。
只要他但凡有些垂憫之心,自己定要為哥哥爭取些福祉,免了他一人的孤苦無依。
就在姜秀潤怔怔的時候,太子已經來到她的案前,一撩衣袍,在席上對面而坐,開口道:「病得這麼重,怎麼不叫郎中?」
姜秀潤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叫自己變得泰然,從容道:「不過是風寒小疾,不敢興師動眾……」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便接續不下去了,因為那鳳離梧突然伸出長臂,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摸了摸,然後皺眉道:「這麼滾燙,還是小疾?你那個淺兒不是一向護主?怎麼這次卻偏偏如此粗心大意?」
姜秀潤被太子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不停提醒自己是個男子,拼命剋制了躲避的衝動,只抱拳道:「是在下不叫淺兒去請,原是怪不得她……」
太子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看著自己少傅剛才慢慢鬆開的嘴唇,那兩片最是嬌軟,虧得嘴唇的主人也狠心,方才竟然那麼用力地咬自己!
鳳離梧一邊想,一邊看少年的嘴唇上,血色慢慢充盈,如櫻花垂落在一片雪膚之上……
平日看起來甚是英氣的少年,怎麼不經意間能這般魅惑人心?
鳳離梧一時看得入神,突然生出隱隱悔意,也許在道觀,自己將這少年一併杖斃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