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是前些日子她回質子府時,白英給她制好的牛肉脯。
白英做這個也是一絕,熏製好的肉乾沉香入味,色澤紅潤,咬一口嚼勁十足。
姜秀潤原本是打算在去圍場的路上消磨之用,如今倒是盡數呈奉給了太子。
反正這位也是怪可憐的,不知在圍場裡是怎麼個挨刀兒的法子,先給殿下吃些好的,增加些體力,也算是幕僚一場,聊表忠心吧。
說起來,前世裡殺伐決斷,吞併鄰國若不知怠足的饕餮一般的太子,此時也不過正十八歲的年紀。
聽府裡製衣的針線娘子說,殿下還在見天兒的長個子,那衣服總是時不時要放下一寸,也難怪總是吃不夠。
此時那一口一口嚼東西的樣子,便是個貌美俊逸的青年,竟然透著幾分可愛稚氣……
不過這樣的錯覺,待得下了馬車時,便消磨殆盡。
群臣出城的正午門前,一早便有一眾官員守候。其中洛安楊家的族長一見太子車馬先到,便疾步趕了過來,深深鞠禮顫著聲音道:「臣教育族內子嗣無方,還請殿下責罰!」
鳳離梧剛吃完牛肉脯,接過侍從呈遞過來的手帕子,拭了拭嘴唇道:「既然是子嗣不懂事,干卿何事?」
鳳離梧說得溫和,也不像要重責的樣子,可是那楊家的族長卻不見鬆懈,只咬了咬牙,眼角含淚道:「只是那孽子雖然德行敗壞,卻是我楊家的嫡孫,老太君將他視如命根,如今他被抓走已有三日,還請殿下看在老臣的情分上,饒了他吧……」
姜秀潤在身後聽得分明,聽著二人的話鋒,似乎是因為街市那場鬧劇後,太子派人將楊家的那個楊簡怎麼樣了。
鳳離梧聞聽族長求情,倒像是動容了,然後問向身旁的秦詔道:「那楊簡是被何處收押,所犯的又是何事?」
秦詔趕緊道:「楊簡因與梁國質子劉佩私交甚頻,曾為他引薦了工部的李大人,沆瀣一氣,為梁國走私精鐵開通門路……」
這話一齣,那楊家的族長徹底嚇得腿軟了。
他原以為是楊簡調戲了寄住在太子府下的那個波國質子,又與秦家的秦詔起了衝突,才被一向愛才的太子責罰收監。可是這秦詔的言下之意,楊簡犯下的分明是裡通外國的罪責!
可是楊簡那等子紈絝,哪裡有那天大的本事?經常跟劉佩一起廝混,吃喝玩樂才是真的!
但現在殿下立意要給楊簡按下這裡通外國的罪名,若是再波及些,豈不是要連累了整個族人?
那楊家族長一看風頭不妙,便不敢再言,只能趕緊收了眼淚,痛陳對不孝子弟的失望,還請殿下秉公處理。
待得那楊家族長退去後,秦詔小聲接著道:「殿下,那楊簡……」
「既然他愛男色,留著那一處,也無助於楊家傳宗,不如廢了再放回去,也就此安生了。」鳳離梧眉眼不動道,然後又看了看秦詔,語氣平和道,「能聚攏在孤身邊的,都是有賢能之人,是以孤的身旁容不得那麼多的腌臢事情,秦卿,你可明白?」
秦詔的拳頭微微一握,鼻尖也是微微冒冷汗,只拱了拱手,也不敢看向姜秀潤,便退下了。
鳳離梧敲打了秦詔後,這才看向姜秀潤,依舊語氣平和道:「當初君在殿前塗黑眉毛,乃是立志要做男兒,不走媚俗一道,君當銘志在心,不可忘了初衷才是……」
姜秀潤心裡明白,這太子前兩錘子敲打完了楊家和秦詔後,現在便是來敲打自己。
她甚至懷疑,這太子莫不是冬狩傳說中慘死的那頭野豬,這輩子專門對付長相狐媚之人,以報當年狐狸精告密扒皮之仇?
她哪敢遲疑,連忙道:「若是太子見我之長相不順眼,我日日用黑炭塗抹便是……」
鳳離梧不再看她,只說到:「君之靈氣,豈是用炭灰能遮掩得住的?只要君誠信效忠於孤,遲早是大齊的千古名臣,輔佐君王的伊尹姜尚,敢欺你之人,必重責之!」
姜秀潤自問若是昂揚男兒,此刻說不定真是要被鳳離梧的禮賢下士而感動。
有這等護犢子的儲君,怎麼能不肝腦塗地鞠躬盡瘁呢!
可惜她經歷一世,實在是太瞭解這位太子為了天下一統而無所不用其極了!
這等雷霆手段,不過是他籠絡收買人心的招式罷了!待得無用之時,任何人都被這位殿下無情地拋在腦後!
不過該走的場面卻不能少,自然趕緊作揖謝過太子的厚愛。
過了一會,大齊聖駕也至,群臣紛紛叩拜,然後按照品階大小,編入車隊,浩浩蕩蕩地朝著城外冬狩圍場而去。
這時姜秀潤已經核算完了那幾筆數額,跟著太子一路跑前跑後,算是彌補晨起時的懈懶。
這次能跟隨聖駕冬狩之人,基本都是洛安城裡的權貴,這外國的質子基本無緣跟從,倒是有幾位質女跟隨著她們在洛安的親眷一起前往。
萬歲與皇后這幾年的關係,未見緩和。不過如今皇后尉氏已然憑藉著太子安守後宮,不必如那些妃嬪般以色事人,自然也懶得跟萬歲爺舉案齊眉,共譜帝后佳話。
不過冬狩是祖宗的規矩,皇后自然也要跟來。尉皇后自用的鳳輦乃是四層加厚裹了熟牛皮的馬車,外面的木飾鎏金鑲嵌了七色寶石,鳳尾若臨風而起,在漸起的晨光裡熠熠生輝。
鳳離梧與父王請安,乾巴巴的寥寥數語後,便又上了母后的鳳輦請安。
一上馬車便暖氣鋪面而來,尉皇后雖然在冷宮磨礪多年,但肌膚經過這些年的將養,倒是恢復了往昔的白嫩,但美人遲暮,眼角的皺紋是用胭脂水粉遮蓋不住的。
眼下微微發橫的頰肌更洩露出她在冷宮時的怨毒苦楚。
不過還好,兒子爭氣,之前的那幾年便是隔年的夢。雖然偶爾會想起,但大多時候,尉皇后也漸漸忘了當時的悽苦枯寂。
鳳離梧請安後微微抬頭,瞟了眼在皇后身旁服侍的太監。
那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太監是皇后新近器重的太和宮總管茅允生,不同於其他太監年紀漸長時微微發胖的體型,茅總管看上去身形健美,寬闊的胸肌竟然將那身太監的衣服撐得有稜有角。
方才也不知他說了些什麼,逗笑了魏皇后,當鳳離梧上來時,皇后臉上的笑意還未褪去,只笑得臉頰紅潤,眼裡微微閃著亮光。
直到鳳離梧請安抬頭後,她才漸漸收了笑意,對著鳳離梧道:「太子最近總是太忙,連到本宮這請安的時間都沒有了,若不是因為冬狩,真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殿下?」
鳳離梧聽了母親責怪的意思,只沉默了一會道:「是兒臣不孝,沒有晨昏定省向母后請安,日後定然……」
「行了,若是無事,也不用總往本宮這跑。你若抽了空,當去陪陪你曹溪表妹。我的姐妹不多,只你姨母一個,她雖然只是嬪妃,卻得了燕王的愛寵,曹溪那是燕王的掌上明珠,若不是你姨母看重你,哪裡捨得將她送到大齊為質?」
說到這,皇后接過了茅總管遞過來的水杯,飲了口熱茶,接著道:「太子莫以為如今你已經立住了朝堂,你要知你那弟弟還……想要我們母子倒霉的,大有人在,娶了曹溪,有了燕國的助力,對你大有裨益!你一向不用本宮操心,剩下的事情該怎麼做,太子的心裡該有些算計了……行了,本宮還未食早飯,你且跪安吧!」
這皇后似乎忘了,眾人皆起了大早,竟然連問都沒有問鳳離梧是否用了早飯,便讓他下了馬車。
不過鳳離梧倒是早已經習慣了,畢竟他的母后就算身居冷宮裡時,除了自憐自哀,咒罵他的父王薄情寡義外,便是耳提面命著他若是男人,當爭氣些,不然便是白遭罪一番,生養了個無用的廢物。
至於飲食起居一類,自鳳離梧懂事後,都是由服侍母后的年老宮女照拂著,可那等境遇,人人不能自保,耳中永遠充斥著怒罵咒怨,老宮女也不過是憑著良心照拂了一二罷了,也談不上什麼耐心周細。
至於母后在對待兒子小節上的漫不經心,鳳離梧真的早已習以為常。
下了鳳輦時,打著旋兒的寒氣再次迎面撲來,驟然的寒意朝著衣領袖口襲來,寒意入心,說不出的難受。
姜秀潤一直在鳳輦不遠處候著太子下車。
當看到太子下來時,雖然他神色若平常一般,可眼底蒙上一層說不出的冷漠。
這其實是鳳離梧一貫的樣子。
姜秀潤聽見鳳輦裡再次傳出夾雜男聲的歡聲笑語,突然想起了前世一則秘聞——在她移出浣衣局後,皇后曾經出宮在西郊的行宮休養一年。
洛安城的富貴府宅裡有秘聞,說皇后出宮時已經顯懷,那一年其實是生養孩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