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漢庥也在一邊鼓譟,「絕對不是久留之地,太危險了!」
「與我無關!」範曉軍仍然面無表情地說,「別打擾我,我想睡一會兒,5個小時以後接到電話再叫我!」說完就躺在草叢裡,蜷著身子閉上了眼睛。
兄弟倆罵罵咧咧的,拿範曉軍一點辦法都沒有。
範曉軍躺在那裡真的睡著了,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倦,他需要休息一會兒。他在夢裡夢見了瑪珊達。夢裡的瑪珊達叫宋嬋,是一個自稱從成都來雲南旅遊的大學生。他們在一個月亮高懸的夜晚碰見了,然後一起來到一個小酒吧。酒吧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桌上的蠟燭映著瑪珊達的臉,像熟透的果子。後來他們爭吵起來,直到銀色的月亮從窗外射進來,把他的整個夢境弄得像下了一場大雪。這畫面看上去多美啊……忽然,白色的蟒蛇來了,他驚叫著,極力躲避著,但是他躲不開,他被人放在一個吊在空中的網兜裡。瑪珊達來了,她微笑著對他說,伸出手,我拉你上來。夢裡的雨真大,她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閃電把她塗染得像一個藍色精靈,全身一明一暗地閃爍。緊緊的「特敏」長裙包裹著渾圓的臀部,鮮豔的短衫被泥漿覆蓋著,豐|滿的乳|房倔強地懸掛在胸前。過了一會兒,她的乳|房不見了,她變成了一個殘缺的天使,「特敏」再也不凹凸有致,它癟了下去,他想去拉拉瑪珊達的手,然後安慰她,可是她滑脫了,她說她到櫻花谷去了,那裡有瀑布似的溫泉。夢的最後是瑪珊達變成一個夢遊症患者,她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拉著,一步一步向深淵走去。他大叫著瑪珊達的名字,而瑪珊達回過頭笑了,她說有你在,我不會掉進深淵的。後來瑪珊達還給他唱歌,是鄧麗君的歌,她唱得真好,模仿得惟妙惟肖……
嘎啦啦——一聲雷響,把範曉軍從夢中驚醒。他睜眼一看,烏雲遮日,狂風大作,天空暗得像晚上一樣。看來,一場暴風雨馬上來臨了。
遊漢碧臉色很難看,他氣極敗壞地在範曉軍面前跳著,說:「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快點打電話過去,看她到哪兒了!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啊!」
範曉軍躺在那裡動都沒動,「我說過的,5個小時。」
暴雨很快來了,電閃雷鳴中,天空像裂開一個大口子,成噸成噸的雨水傾瀉而下,砸得整個密林都在搖晃。山洪爆發了,雨水夾雜著泥漿呼嘯著湧來,衝得他們東倒西歪。
遊漢碧大聲喊道:「快點打電話!」
他的話瞬間就被狂風吹得無影無蹤,範曉軍根本聽不見,只看見遊漢碧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個憤怒的蛤蟆。
又過了一會兒,雨終於小了,5個小時的時間也到了。範曉軍想,好吧,該結束了!
遊漢庥的手機響了,是瑪珊達。
範曉軍接過手機,不知怎麼回事,他的手都在顫抖。
瑪珊達的語速很急,「範哥,我現在站在一個村寨旁邊,這裡很安全,有一個卡車司機說可以帶我去芒允。剛才這裡好大的雨,你那裡也是吧?你什麼時候辦完事?我在村寨裡等你,我不要先去芒允,我一定等著你來!範哥,範哥,你怎麼不說話?我……」
範曉軍眼角有些溼潤,他背過身,輕輕地對瑪珊達說:「瑪珊達,阿尼古切戴(我愛你)!」隨後他就把電話摁掉了,他不能再跟瑪珊達說下去,他害怕他的心理會因為瑪珊達的聲音而崩潰,他不堅強,也一點不強大,他外強中乾,心理其實非常脆弱,他有一身的缺點,但是他不想在遊漢碧他們面前暴露這些。
遊漢碧見範曉軍掛掉電話,忙說:「這下你放心了吧?快點給李在打電話,就說你不敢回去,說你對不起朋友,說你在中緬邊界3536號界樁之間,在中國這一側,說你想逃亡緬甸。讓他一個人來這裡找你,別通知警方,別帶其他人,說你想跟他來個徹底了斷。讓他從『馬嘉里事件紀念碑』那裡繞過來!」
範曉軍心裡想,我知道怎麼說,用不著你教我。他開始撥打李在的手機。嘟——嘟——通了,電話那頭按了接聽鍵。
範曉軍沒等李在說話,便直截了當地說:「我,範曉軍。我下面的話你一字一句都要聽清楚,別問,只聽我講。」範曉軍深深吸了一口氣,「第一,請原諒我沒有把那塊石頭看出來。第二,造假跟一個叫老吳的有關。第三,替我好好照顧瑪珊達,她會來找你的。第四,我,範曉軍,永遠是你的朋友!我永遠懷念那支黑漆九節簫,看來已經沒有機會再聽你吹了。請允許我跟你說一聲,朋友,再見!」
說完,範曉軍猛地一甩,把電話扔進了江裡,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目瞪口呆的遊漢碧,攤開雙手笑著說:「哈哈,開槍吧!」
砰!遊漢碧開槍了,他知道他上當了,他太小看範曉軍了,他以為範曉軍眼裡只有愛情,他以為他被愛情矇住雙眼,他以為他會背叛朋友。錯了!一切都錯了。
他的槍法很準,正打中範曉軍的腦袋。範曉軍猛地向後仰了一下,一道血光從頭頂噴出,他搖晃了兩下,最後倒了下去。他的小腿被壓在了身下,另一隻腿使勁向前伸展著,彷彿拼命飛奔一樣。來緬甸之前他就想過,帶瑪珊達逃出遊漢庥的魔掌,然後一起向中國飛奔。但很遺憾,這個目標他只實現了一半……
更讓他遺憾的是,他不知道李在壓根兒聽不到他說的那些話,他因昨晚唐教父的事兒暫時關押在公安局的羈押室,今天白天一直在接受警方調查。他的手機暫時由警方保管,接聽電話的是公安局一個普通幹警。
一個月後,昝小盈痊癒出院了,子彈從距離她心臟0.5釐米的地方穿了過去,她撿了一條命。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晚上,李在和昝小盈交頸而眠,他們心事重重,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懷揣著各自的秘密。
昝小盈想,搬掉唐教父這塊絆腳石,她可以安心跟李在在一起了。至於鄭堋天,愛幹什麼幹什麼去,她已經受夠了。再說,他的壽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今後的日子是她跟李在過,而不是為那個老頭守寡,更不是在陰險的唐教父要挾下過著令人屈辱的生活。至於那塊假石,根本不關她的事,追查不出來就追查不出來,騙局只能有一次,不會發生第二回。她想努力勸說李在,遠離該死的賭石,吃一塹長一智,不要再為一塊假石頭牽腸掛肚了。為揭開真相而活,不值得!況且,人生有多少秘密啊!要揭開它不定有多難呢!唐教父已是過去時,他像一隻被踩死的令人噁心的毛毛蟲,從此在這個世界消失了,悄無聲息。但是她知道,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也無論你如何得意忘形還是絕望消沉,都不要在男人面前揭發另一個男人的罪行,除了增加這個男人對你的厭惡外,你什麼也得不到,沒準還能把他們變成同盟。她會一輩子守口如瓶,這是她的秘密。
昝小盈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在夢裡看見了李在。
這是一個傾斜的河套,周圍怪石矗立,青苔密佈,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那雙灼|熱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在,深邃的眸子隱藏在濃密的睫毛後面,頭髮烏油油的,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滿足。」昝小盈覺得只有這兩個字可以描述她的心境。她感到有點昏沉沉的,可能是喝了一點葡萄酒的緣故,她的身子輕輕被托起了,如羽毛般地飄舞,耳邊盪漾著醉人的音樂,使周圍的環境不免浪漫起來。昝小盈抓住李在的手,另一隻手靠在她身邊的石頭上,兩個人的呼吸漸漸逼近了,一股暖流向他們襲來,他們身上一陣陣燥熱。李線上條分明的唇廓溫柔地舒展開來,透出無限的溫情,昝小盈感到他的嘴唇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她趕忙把目光移開,看著不遠的沙丘,山丘上聳立著一塊華麗的墓碑。河上傳來汽輪尖厲的笛聲,一聲、兩聲……
昝小盈在夢裡遨遊的時候,李在起身來到了窗前,他撥開窗簾,發現外面的月亮非常圓,銀灰色的月光灑滿大地,像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小雪,薄薄的一層,冰涼地掛在你的臉上。瑞麗有雪嗎?沒有!只有麗江有。這種感覺真讓人舒服,彷彿雪片可以冰釋心中所有的鬱悶,所有的煩惱,大大舒緩了繃緊的神經。
是的,一個月以來,他的神經一直為範曉軍和唐教父繃著。
那天下午,調查完畢,他從公安局出來時,那個幹警一字不差地轉達了中午一個電話內容。最後幹警說,那個叫範曉軍的男人在電話裡幾乎是喊著說的「朋友,再見!」,聽到這裡,李在已經淚流滿面,他知道那是範曉軍在最後關頭向他表白著什麼。範曉軍的情報來遲了,已經毫無作用,他也不知道瑪珊達是誰,但這些絲毫不影響第一句「自責」和最後一句「道別」的分量。現在該自責的是李在自己,悔恨像蟲子一樣咬噬著他,使他一刻都不得安寧。他責怪自己被唐教父誤導,竟然懷疑到範曉軍身上。之前他說過他永遠不會懷疑朋友,但唐教父瘋狂的表現讓他動搖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動搖。是的,範曉軍在緬甸三個月,範曉軍在勞申江出事後就蹤影全無,一切跡象表明範曉軍就是最大的疑點,要不然他怎麼解釋這一切呢?現在看來,他錯怪了朋友,尤其在那個叫瑪珊達的姑娘打來電話哭喊著告訴他一切真相以後,他更不能原諒自己。
下午,他心急如焚等著那個叫瑪珊達的女人出現,他不知道瑪珊達是打電話還是到家裡找他,範曉軍在電話裡也沒說清楚,所以他哪兒都沒敢去,就坐在家裡傻等。
4個小時後,李在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瑪珊達嗎?」李在迫不及待地問。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虛弱,好像在哭泣,「範曉軍給你打電話了嗎?」
「沒有,他只是說你來找我,他剛才用的手機一直打不通,你們在哪兒?」
「我沒跟他在一起,他說好辦完事就過來找我,我等了這麼久,一直沒見到他。他……他……肯定出事了……」
李在急了,「你在什麼位置?」
「在邊境一個江邊,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聽這裡的村民說,這裡距離芒允比較近。」
是盈江縣,挨著騰衝。
李在焦急地問:「範曉軍和你到那兒幹什麼?」
「我……我……範哥來緬甸救我,被遊漢庥抓到了。」
李在的頭髮都立起來了,鬧了半天範曉軍到緬甸救這個女人去了,這麼大的事他也不說一聲。他把手機使勁貼著耳朵,生怕對方的訊號突然消失,「當時範曉軍怎麼跟你說的?你們什麼時候分的手?」
「範哥說,遊漢庥答應讓我們兩個回中國,但要求範哥必須幫他們打個電話,範哥害怕遊漢庥他們不守信用,就讓遊漢庥先放我過來。範哥讓我過江後5個小時再給他打電話報平安,然後他才能幫遊漢庥他們……可是……我報了平安後……他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他肯定出事了……」說著瑪珊達哭得更厲害了。
李在說:「你彆著急,你人生地不熟的,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開車過來接你,到時候我就打你現在這個電話。」
「不!不!我不要你接,我要找範哥……」
「瑪珊達,待在原地,別到處亂走,讓遊漢庥再抓去誰也救不了你。」
「不!我要回江邊找範哥,他肯定被遊漢庥……哇……」瑪珊達索性大哭起來,隨後她就結束通話電話,李在再打她死活不接。
李在氣得在屋裡團團轉,他不知道範曉軍要幫遊漢庥打什麼電話,估計就是打給自己的那個電話,那麼,電話內容肯定不是遊漢庥讓範曉軍講的,他不會讓範曉軍告訴我石頭是老吳作的假,不會讓範曉軍告訴我要照顧好瑪珊達……那都是範曉軍說給他李在的知心話。遊漢庥要求範曉軍打的電話肯定跟這個內容不相干。
李在勸自己冷靜下來,頭腦發熱思考問題容易偏離方向。他應該坐下來,仔細琢磨一下範曉軍的電話內容,從第一句開始:請原諒我沒有把那塊石頭看出來。這是範曉軍的自責語,他應該知道我不會怪罪他,賭石就是這樣,充滿風險,充滿各種變數,沒有誰是常勝將軍。自己從前栽的跟頭還少嗎?現在的問題不是誰的眼睛一時失誤,而是這塊三月生辰石根本就是一個假貨,而且是人工造假,是有人精心設計的陷阱。只不過造假的人技高一籌,把範曉軍和他的眼睛都矇蔽住了,這比純粹賭跌還令人氣憤,這完全是在侮辱一個賭石人的智商。範曉軍的第二句話是:造假跟一個叫老吳的有關。聽得出來,範曉軍已經從某種渠道得知了一些訊息,有人告訴了他幕後參與人的名字。不過這個結論李在現在已經明白,不是老吳害他,他只是一個傀儡,背後有人操控他。第三句話:替我好好照顧瑪珊達,她會來找你的。李在聽出來一點交代後事的感覺,那麼他肯定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危險,並且無力抗爭。最後一句話最重要:我,範曉軍,永遠是你的朋友……請允許我跟你說一聲,朋友,再見!範曉軍要強調的是什麼?這句話反著理解就是,有人在他面前說我們不是朋友,只有這樣他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否則他沒必要向我表白。尤其結尾,朋友再見!難道這是範曉軍向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他難道已經……李在被自己逐字逐句的分析驚出了一身冷汗。是的,只有答應做出對遊漢庥有利的事兒他才會答應放了範曉軍和這個女人,遊漢庥不會平白無故發什麼善心的,況且他跟範曉軍就在江邊,他們在等什麼呢?突然,李在的大腦像一道閃電閃過,難道是等我?對,我才是遊漢庥他們最恨的人,因為是我拿他們的父親做籌碼交換的範曉軍,是我跟他說我的朋友跟他父親關在一起他們相處不錯,現在他們的父親面臨死刑,他們一定把這一切怨恨全部發洩到我頭上來。李在心裡一亮:用我交換範曉軍和瑪珊達的幸福,範曉軍答應了他,所以瑪珊達才會過江,接下去範曉軍給我打電話,而他要說的內容並不是遊漢庥所需要的。李在越分析越明瞭,正如剛才瑪珊達說的,範曉軍很可能已經出事了,說不定已經被遊漢庥那個狗雜種……遊漢庥做得出來。
李在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他準備馬上駕車到盈江,趕快找到那個瑪珊達,還有,看看範曉軍是已經脫險,還是遭遇了不測。
不容遲疑,馬上走。
他發瘋似的駕車向瑪珊達提供的地點駛去,然而,在盈江縣那個小村寨旁,他什麼也沒找到。村民們告訴他有一個滿臉黑疤的姑娘一直在這一帶徘徊,然後就朝江邊方向走了。他沿著江邊大聲呼喊著範曉軍和瑪珊達的名字,回答他的只有滔滔江水,以及岸邊一隻緬甸女用拖鞋。緬甸人認為鞋是最骯髒的齷齪的物品,那個叫瑪珊達的緬甸姑娘把骯髒留在了江邊,也把一個謎團留給了李在……
唐教父的喪心病狂是對李在的第二重打擊,他傷心欲絕,茫然失措,暈頭轉向,他懷疑他的整個人生之路一直在錯誤的軌道上執行。當他懷疑範曉軍的時候,範曉軍卻對朋友忠貞不貳;他從沒懷疑唐教父,唐教父卻對他舉起了槍。亂了!全亂套了!他的價值觀念從來沒受過這麼猛烈的衝擊。但是假石真是唐教父乾的嗎?李在實在不相信唐教父的鬼話,那是他在情緒失控下說出來的,猶如他當初在看守所時一樣,當神經一旦繃緊到一定程度,一個人很可能就會胡說八道,把不是自己的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以證明自己的強大。李在不想回憶,他就幹過這種傻事,而且一直無法清洗乾淨。
李在的腦袋像被炸開後又胡亂縫合幾針一樣,裡面已經不是腦漿,而是一鍋亂七八糟的粥。他想起了因果報應,也許是父母,也許是他自己,明的或者暗的,知道的與不知道的,做錯了就得還回去,這是規律,誰也逃不掉。這種規律必須經過水與火的洗禮才能夠大徹大悟,李在還沒達到這個境界,他只覺得累,覺得處處都有他的敵人。但是他知道,他永遠都不會把父母在「文革」中作的孽告訴昝小盈,那是他們家的恥辱,它應該永遠埋在父母的墳墓裡。他更不能告訴她鄭堋天跟她結婚的真實目的,她要是知道她的婚姻是別人報復的工具,她會全面崩潰的。
想得有點困了,他想好好睡一覺,也許明天就好了。他忽然想起他經常做的那個夢:木柴滋滋燃燒著,散發的青煙,四周散落著熟透的果實,以及田野上的麥捆。吹過水麵濃濃的腥風,湍急的江水把水草衝得平伏在岸邊,漫進河床兩岸乾涸的溝壑和河汊,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烘托著薄薄的白霧。一個老人出現了,水從他花白的頭髮向下淌著,一些水草纏在他的頸項上,像一條綠色的圍巾……
真是的,夢見幾次了,這個老人是誰呢?是自己的父親嗎?如果是,他想告訴我什麼呢?如果不是父親,那會不會真是當年法庭上那個老法官?那個紅紅胖胖,臉上佈滿皺紋,像儲藏過久的蘋果一樣的老頭?也許是的,因為每一個曾經坐過牢的人都會夢見自己的法官,那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可以壓你一輩子,讓你永遠直不起腰。草頭灘的犯人們知道這個,所以他們的判決書在法官落款那兒都是空白,那是他們用刀子把法官名字摳下來的緣故。摳出來幹什麼呢?下蠱。這種古老巫術在草頭灘頗為流行,犯人們閒暇之餘就幹這個。下蠱的方式據說是將毒蛇、蜈蚣、蜥蜴、蚯蚓、蛤蟆等多種毒蟲一起放在一個甕缸中密封起來,讓它們自相殘殺,吃來吃去,一年後,甕缸中最後只剩下一隻,形狀像蠶,皮膚金黃,這便是金蠶。然後他們把寫著法官名字的紙條貼上到金蠶身上,這就算給這塊沉重的石頭下了蠱,可以驅逐一輩子的夢魘。李在不相信這個,他從沒這樣做過,是不是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經常夢到這個老頭?不得而知。
凌晨的時候,李在睡了,睡得很香,但有夢,夢裡是那支一米多長的黑漆九節簫,他很久沒碰它了,也從來沒給昝小盈吹過……
兩個月後,鄭堋天死於肺癌。李在給他送的終,算是替父母還了這筆孽債。
一年後,李在和昝小盈的女兒出生了,取名為李昝。他們把張語老人的1300萬元還給了張鄢,並在北京郊區買了一幢別墅。
結婚前他們去了一趟上海,李在想看望看望已經成為植物人的勞申江,算是對過去生活的一次告別。開始昝小盈不想去,在李在的勸說下還是去了,她知道植物人恢復意識的可能性非常小。昝小盈想,但願他永遠不要醒來,不然他會回憶起文星樓酒店那晚令人恐怖的一幕,那是她在唐教父的脅迫下乾的,是她的人生一大汙點,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永遠不!
三年後的春天,火八兩獲得假釋。他陪火八兩到墓地看望了他的女兒。火靈的後事也是李在一手操辦的,只是他一直不明白,火靈為什麼被唐教父所殺。現在火八兩跟李在一起從事黃蠟石生意,從騰衝附近的龍陵往北京倒。
黃蠟石屬矽化安山岩或砂岩,主要成分為石英,油狀蠟質的表層為低溫熔物,韌性強,因石表層及內部有蠟狀質感色感而得名。據說黃蠟石最早發現於古代柬埔寨,當時柬埔寨叫「真蠟國」,該國嚮明朝皇帝上貢過一塊極品黃蠟石,所以,黃蠟石就以真蠟國的國名為石名了。我國傳統賞石觀是:皺、瘦、漏、醜、秀、奇。對石之美的評價標準是:溼、潤、密、透、凝、膩。黃蠟石多少都具有這些特點。所以,有的地方把黃蠟石稱為「石中之後」。上個世紀,雲南龍陵及其周圍縣市的人就知道龍陵有一種叫黃蠟石的石頭,硬度很高,大部分為黃色和白色。最初是和其他硬度較高的石頭一起作為農村宅基地的下腳料和村裡道路的鋪路石,一分錢不值。現在已經像炒普洱茶一樣炒了起來,價格成倍增長,並形成了一定的規模。
昝小盈早就辭去了勐卯鎮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這個職務,專心在北京相夫教子。他們的女兒很乖,很漂亮,眼睛像她媽媽,一雙神采飛揚的丹鳳眼。小傢伙也很聰明,喜歡唱歌跳舞,模仿力極強。看來,她長大後可以實現她媽媽的夢想,當一個演員,或者歌星。
而瑪珊達,一直不知去向。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
這天下午,颳了一陣大風,天空驟然矮了不少,顏色也變得黃橙橙的。北京的天氣就是這樣,風大,乾燥,不過李在早已經習慣了。他剛從潘家園古玩市場「張氏玉緣堂」回來,一個小時前他跟張鄢簽訂了一個長達5年的黃蠟石合作專案,心裡特別興奮。
他拿出鑰匙,開啟家門,躡手躡腳走了進去,發現女兒李昝和老婆都不在。今天是星期五,大概上少年宮跳芭蕾舞去了,那是昝小盈少女時代的愛好,現在轉移到女兒身上。
女兒的房間總是亂糟糟的:一個火車頭模型,一個能搖晃的玻璃娃娃,以及一堆凌亂的積木,還有一束玫瑰,插在一個廢棄的罐頭瓶裡,花骨朵在長長的無刺的花梗頂端垂下頭來。李昝平時就睡在這個亂糟糟的屋裡。
他喜歡女兒睡覺的姿勢,小小的鼻子發出輕微的鳴叫,被子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蹬開了,兩條光光的小腿露在外面。他看見女兒的寫字檯上鋪著一張大畫紙,上面畫著《寵物小精靈》裡面的人物。那是女兒最喜歡的,每天必畫一張,每次女兒都歪著頭告訴李在,一個叫皮卡丘,一個叫迷唇姐。
想到這裡,李在滿足地笑了。
一個小時後,昝小盈和女兒回來了。昝小盈一進門就去了衛生間,而女兒則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找到了李在。她尖聲喊道:「爸爸,你的招式是電光石火,我的招式是惡魔之吻,你中了我的招就要隨我跳舞。」
李在張嘴笑著,他蹲在地下,張開雙臂,準備擁抱衝過來的女兒。但是他的笑容立即僵住了,他發覺不對,女兒手上多了一件東西,是一個粗大的臂鐲。
他的喉嚨猛地縮緊了,他問女兒:「這個東西從哪裡來的?」
女兒歪著頭說:「跳舞的時候一個叔叔進來送給我的。」
「什麼樣子的叔叔?」
「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爸爸,你認識他嗎?」
李在茫然失措,他的脖子漲成像醬肉一樣的紅色,太陽穴上的青筋不停地跳著。接著,他的臉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