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在劫難逃 第二十五章 唐教父

丁慧哭得一塌糊塗……

他們連夜坐汽車離開了騰衝,他們的目標是新疆,童昌耀在獄中認識的一個朋友家裡。一個星期後,失魂落魄的他們又一次被狠狠打擊了一下,童昌耀的朋友還在獄中,不可能接待他們,但不管童昌耀怎麼解釋他跟那個朋友的關係,他家人還是像趕蒼蠅一樣把他們趕了出來。

去大城市是不明智的,於是走投無路的他們溜到一個叫麥蓋提的小城,悄悄找到一個建築工地安頓了下來,暫時能夠果腹,也有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那種日子只能用昏天黑地來形容,每天累死累活,恍惚墮入煉獄,飽受牛鬼蛇神的煎熬。現在想來,他們在騰衝街上耀武揚威的時候還是非常體面的,當時不知道珍惜,等失去了才知道那才是天堂。

新疆的夜晚非常晴朗,滿天星斗鑲嵌在綢緞般的夜空,一望無垠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滔滔的葉爾羌河水,這實在是個養心的好地方。可對於童昌耀和唐教父來說,這些美麗的景色跟他們毫無瓜葛,甚至在肆意嘲弄他們的惶恐。他們經常穿過矮叢,爬上一個小高坡,在一片橡樹和白樺的環抱之中,孤獨地卷著莫合煙,向遙遠的家鄉述說著寂寞。唐教父比童昌耀更痛苦,他心中還牽掛著一個女人,他拼命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眼裡飽含著眼淚,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丁慧更讓他牽腸掛肚了。

一個月過去後,好像一切都很平靜。

「童弟哥,乾脆我打個電話問問丁慧,風聲平息沒有,那個寧波人死了沒有?」有一天唐教父終於忍不住了,相思的煎熬已經讓他的神經接近崩潰。

「千萬別打,她家的電話肯定都被警方監控了,那樣馬上就會暴露我們的行蹤。」

「可是……萬一那個人沒死,我們的罪是不是可以減輕?」

「還能不死?我當時在他的鼻孔試了一下,一點氣都沒了。」

「可是,就算他死了,難道我們就這樣一輩子逃亡?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啊!」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過些日子到喀什找個好工作,別在這個工地擔這個破磚了,偌大一箇中國哪兒不能生活?」

「可是……」

「別可是可是了,你還是惦記丁慧吧?先穩一段時間再說,聽我的沒錯。等我們找到落腳的好地方,你就把丁慧秘密接來。」

唐教父沒再堅持,自從童昌耀逃獄後,什麼事情都是他說了算,他心計要多一點,所以考慮問題比唐教父縝密。其實童昌耀有個秘密一直沒有透露給唐教父,他知道那個寧波人沒死,他是在一張舊報紙上看到的,是工地上裹莫合煙的報紙。他當時也有點吃驚,沒想到新疆的報紙也轉載這個案子,看來他們惹的禍不小。

他清清楚楚記得當時那個寧波人被拖到河邊跪在地下哀求他的可憐樣子,他的胳膊已經被童昌耀撇斷了,鮮血從懸吊的衣袖裡滲出來,弄得童昌耀胸前黏糊糊的。

「饒了我吧!」他嗚咽起來。

童昌耀最討厭男人掉眼淚,勞改隊裡這種窩囊廢太多了,他一貫的方式就是用更強的暴力制服他們。

他抄起榔頭又給了他一下,這次打到寧波人膝蓋上,他「噝」地倒吸一口氣,沒敢再嗚咽。沒嗚咽代表他堅強,他又給了寧波人腦袋一下,這一下有點重,童昌耀看見他的鼻孔冒出一個氣泡,越來越大,最後「嘭」的一聲爆了。現在想來,那個人的命真夠大的,居然沒死,但童昌耀知道,沒死不代表他們平安無事,他學過《刑法》,搶劫殺人的性質已經決定他們的罪孽。那可不是用改過自新可以解決的,一旦被捕,下半生就得交給監獄,當然更多的情況是,腦袋搬家。

童昌耀反正不想再回到騰衝,他本來就在逃獄,到哪裡都無所謂,只要別回勞改隊就行。當然,他心中有股暗流也在阻止他回去,他知道那股暗流意味著什麼,晚上他獨自躺在床上想女人的時候這股暗流就明確無誤地告訴他了。

他不想讓唐教父再和他的女朋友丁慧見面。

他明白這股暗流是由於唐教父對他坐牢後的「不作為」而產生的,他有時候也覺得沒必要這樣,不要自己把自己往卑鄙上靠,好幾次他都想對唐教父說——就像上次一樣——我一個人頂了,反正我是一個逃犯,我沒有牽掛,沒有家,沒有愛,我可以悠閒地在外面晃盪,直到有一天回勞改隊,或者下地獄。你跟丁慧過日子去吧!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卻莫名其妙變成了寧波人絕對死了,我們兩個可能被判處死刑。

唐教父顯然被這個答案嚇壞了,他臉色蒼白地頹然倒在床上,暫時打消回騰衝的念頭,他再也沒提過家鄉,沒提過丁慧,只是增加了嘆息次數,童昌耀知道他仍在思念著他那漂亮的女朋友。

望著唐教父獨自一人坐在沙漠上的身影,童昌耀準備實施「犯罪認知感」教育第三步:讓唐教父嚐嚐監獄的滋味。

那天,他們要是不去喀什也不會出什麼事,當然他們要是沒看到那個烏茲別克商人的錢夾也不會頭腦發熱,當這些條件都湊齊的時候,他們不可避免要乾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童昌耀對唐教父循循善誘,說:「這麼躲下去哪裡是盡頭啊!」

「那我們回去自首?」唐教父眼睛放出光芒。

「自首個毬!你不要腦袋了?」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麼?吞吞吐吐的。」

「我……我只打了一下。」

童昌耀像不認識唐教父一樣,扭著脖子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說,人是我打死的,你沒事?!」

「事實也的確如此!」

「放你媽的狗屁!你懂不懂法律?懂不懂《刑事訴訟法》?」

「那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是怎麼量刑的法律依據!誰是主犯誰是從犯,上面寫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主犯!」

「那不是你自己說不是主犯就不是主犯了,每個面臨判刑的人沒有說自己是主犯的,只有我一個人傻。」

唐教父知道他說的是上次攬罪的事,臉上頓時不自然起來,這是他的軟肋。

童昌耀繼續說:「是你打的第一下,知道嗎?第一下非常重要,法官就是根據這個來判決誰是主犯誰是從犯的。」

他開始騙唐教父。

「真的?!」唐教父張大嘴巴。

「我騙你幹什麼?我為什麼要你打第一下?知道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上次我攬罪坐牢,這次你當一回主犯,這下我們倆就徹底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唐教父的嘴巴張得更大,「這就是兄弟情誼江湖義氣?」

「你以為現在還是古代?你看小說看傻了吧!」

唐教父不是看小說看傻了,他那時要是像以後那樣喜歡看小說就對了,他是聽傻了。他驚惶失措地問童昌耀:「按照我們這個案子,我是死刑,你是什麼?」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死刑,我也好不了哪兒去,起碼也是死緩。」

唐教父嚇壞了,一個人跑到沙漠上哭了大半夜。

下半夜的時候,童昌耀來到唐教父身邊,攬著他的肩膀說:「還是我來吧!」

「來什麼?」

「我一個人頂了。」

「你頂?」

「對!一不做二不休,一個人能頂的罪何必讓兩個人承擔。死緩加上逃獄,夠得上槍斃了。」

唐教父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抱住童昌耀的胳膊說:「童弟哥,你打算怎麼辦?」

「逃出國境線。」

「永不回來?」

「是,但現在必須再幹一票才行,我們的存糧已經不多,別說逃出國境線,連吃飯都成問題了。」

「童弟哥,你說怎麼辦?」

「去喀什一趟,找機會行事。幹完後你回騰衝,跟丁慧好好過日子,我們做了這麼多年兄弟,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該分手了。好好混吧我的朋友!花落飄零水自流,天涯何處是歸鴻?」

後面這句也不知道童昌耀從哪兒摘來的,說得唐教父頓時淚眼婆娑。

有時候童昌耀也問過自己,到底唐教父是不是他的朋友?如果是朋友,他竟然可以這麼卑鄙地算計他;如果不是朋友,他們又臭味相投,拐賣、賭石、搶劫非要捆綁在一起。現在看來只有一種答案:唐教父是介於朋友和非朋友之間的怪物,所以可以籠絡他,讓他上天堂;也可以出賣他,讓他入地獄。唯一有點讓童昌耀不安的是,唐教父對他沒有一點戒心,他把童昌耀當成最鐵的哥們兒來對待。以前童昌耀也聽到一些背叛朋友的故事,那是最讓人不齒的行為,那樣的人需要用亂石砸成肉醬,但是現在他卻津津有味地扮演起這個醜陋的角色,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的人格非常扭曲,連他自己也無法辨認。勞改隊是個大熔爐,它可以輕易改變一個人的世界觀。

風沙很大,喀什的天空被蔽日的黃沙覆蓋了。

那是個星期日,街上就像狂歡慶典一樣,五湖四海的商旅,南來北往的遊客都匯聚在一起,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在這裡,人們的好奇、奸詐、貪婪都可以淋漓盡致表現出來,他們漫步紛亂嘈雜的街頭,瀏覽一些西域的古玩、小擺設之類的東西,氣氛熱烈友善,實際隱藏著陰險與罪惡。你可以在這裡看到各種不同的貨幣,美元、盧布、印度盧比、土耳其鎊,甚至伊朗的里亞爾,可以替代這些貨幣的是走私的出土文物、毒品,甚至槍支。

那個肥胖的商人已經被他們跟蹤兩天了,之所以知道他是塔什干來做生意的,是因為童昌耀買通了一個賓館女服務員,她把服務檯的登記表拿給了童昌耀,雖然那個人的簽字像吃奶的小孩亂塗的,但已經足夠證明。這個在登記表上鬼畫桃符的塔什干商人沒有一個固定的活動地點,一會兒是商場,一會兒在廣場跟人閒聊,但他隨身攜帶的提包早在前幾天就被他倆盯上了,童昌耀親眼看見裡面全是美元。他們為這個提包熱血沸騰,饞涎欲滴,躍躍欲試,有點急不可耐,但是總沒有一個下手的最佳時機。他們潛伏在周圍,伺機等待著,非常有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對狩獵的鐵夾子,隨時可以鬆開緊繃的彈簧。

肥胖的塔什干商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淺褐色西服,白色的褲子鼓鼓囊囊的,像剛卸了貨的髒口袋。他的相貌保持了中亞人的特色:高鼻樑,大眼睛,皮膚黝黑,滿臉絡腮鬍,似乎上面還沾著一點饢渣子,濃密的胸毛從領口肆意滋了出來。他悠閒地在街上走著,不停地吸兩口雪茄,從飄過來的煙味判斷,還是上等貨,這更證明了他的富商身份。大概是風沙太大了,商人從西服口袋裡拿出一副墨鏡,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樑上,然後找到路邊一個剃頭攤子,對著鏡子自我欣賞了一番,這才滿意地繼續朝前走。

他倆拖後十幾米緊緊跟著,生怕放在嘴裡的肥肉突然掉在地下,他們甚至互相能聽到吞嚥口水的咕嚕聲,這種貪婪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培養,沒有誰看到那麼多美金不動心,膽略決定人的一生,只有鋌而走險才可能衝過那道屏障,否則你永遠跟貧窮相依為命。抱著這種人生哲學,童昌耀和唐教父執著地朝那個肥胖商人走了過去。

這是個城鄉交界的地方,行人比較少,正是動手的好時機。唐教父比童昌耀強壯,與那個烏茲別克塔什干的肥胖商人有的一拼,所以他適合打頭陣。當然,這樣安排有利於童昌耀及時逃離現場,他可以把唐教父一個人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童昌耀對唐教父使了個眼色,後者一個健步衝過去,從腰間抽出準備了幾天都沒有派上用場的彎刀,準確地架在商人的脖子上,然後推著商人來到一個偏僻的小巷。商人的身體太肥胖了,沉重的雙腿挪動時竟然掀起一串塵煙,他的眼睛顯得更大了,而且充滿迷惑。童昌耀離得遠遠的,觀察四周的動靜,由於唐教父的動作非常麻利,竟然沒有引起一個人的注意,看來不會出什麼意外就可以輕鬆得手。

商人緊緊靠在牆上,雙手舉過頭,嘴裡突然咕嚕咕嚕說了一大串外語,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童昌耀還沒來得及綻開笑靨,意外發生了。

只聽見唐教父大喊一聲:「童弟哥,不好了,這傢伙有槍!」緊接著就看見那個肥胖商人三拳兩腳就把唐教父打翻在地。唐教父不知道哪裡來的膽量,他跳起來一個直拳砸向那人的面門,沒想到打了個空,自己的小腹又捱了重重一拳。他反身一把將那個胖子抱住,無奈胖子的腰圍太粗了,他儘管已經使足了勁,但還是沒能將雙手合攏。此時商人的拳頭又一次揮了過來,正打在唐教父的腮幫子上,火辣辣地刺痛,大概是下巴斷了。他沒有料到胖子一點也不笨,他像一頭憤怒的公牛,滑溜溜地從唐教父懷裡掙脫出去,緊接著又是兩個勾拳,唐教父覺得開始騰雲駕霧,然後重重摔在地下,再也不能動彈。唐教父從來沒捱過這麼重的拳,即使以前在騰衝打架,也沒人的拳頭有這種分量,這個可能是重量級的,自己只能是次輕量級。他的嘴巴貼在地下,喘出的粗氣把灰塵吹了起來,弄得眉毛嘴唇鼻孔全是黃色的灰,一股鹹鹹的血從嘴角淌了出來,滴到塵土裡很快就被吸收了。

唐教父感到自己的腦子昏沉沉的,後腦勺好像還墊了一塊軟綿綿的東西。原來捱了重拳是這種感覺,只想喝水,或者說,想睡覺。濛濛朧朧,隱隱約約,唐教父聽見那個肥胖商人用標準的漢語對著手機說:「你們快過來,出事了。我開始以為是接頭的,我說暗語他們根本沒反應,原來是兩個小流氓,這個案子可能被他們攪和了。」

這人不是什麼塔什干商人,他是公安局的臥底,半年前他取得對方信任後,打算把罪犯從吐爾尕特山口引到喀什,然後一網打盡,今天就是準備丟擲誘餌引老虎出洞的,哪想到半路出了個搶劫犯。

後面這些情節童昌耀都沒看到,在唐教父被第一拳打翻的時候,他就一溜煙兒跑了。他的計劃成功了,他現在唯一要做的是,潛回騰衝,把丁慧騙出來,然後比翼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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