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在劫難逃 第二十章 大師

範曉軍說:「先別出少年,我還沒把話說完。」

「你繼續!」

「我這次來緬甸的目的不是尋找玉石,我有我的私事。」

「能說說你的私事是什麼嗎?看我們能不能幫你什麼忙?」楊書記說。

範曉軍還沒說話,一邊的副書記滿臉的不高興,他張牙舞爪地說:「我聽出來了,同志,你不能這樣,你這是講條件擺困難,設定障礙,我們不允許你這樣信口開河!」

「讓他講!」楊書記斜了一眼副書記,後者只好站在一邊怏怏地閉上了嘴,但是臉上已經明白無誤地寫著對範曉軍的不滿。

「是的,我是有條件,」範曉軍說,「做任何事都應該有條件,不能白做無用功。我可以幫你們賭石,但也不能耽誤我的私事。」

「說說你的條件是什麼。」楊書記歪著腦袋,似乎對下面的話題更感興趣,而不是石頭。

「我說買下,並且賭漲,你放我走;我說放棄,切開後證明我對了,你毫無收穫,你也要答應放我走。一句話,別為難我!」

「哈哈,總之,讓你走!好吧,我答應你,但是如果你讓我放棄而切開後是滿綠,怎麼辦?」楊書記咄咄逼人地問。

「搭上我的命!」

「哈哈哈——」楊書記仰天大笑,「我喜歡你的性格,賭石人的性格。不過,我不想要你的命,我要你的人。」

「要我?」

「對!不管出現什麼情況,只要你賭錯了,你今後就歸我。你要幫我賭石,就像你幫李在一樣。」

「一言為定!」

範曉軍擲地有聲,顯示了他的決心。他相信自己有一雙上天賜給他的慧眼以及無與倫比的天賦,還有,這次來緬甸他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即使出現再壞的結果也無所畏懼。此時他還不知道騰衝那塊石頭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更不知道那是一場人工造假的騙局,那場騙局足以讓李在和他在賭石界一敗塗地。

楊書記大概被範曉軍的豪言壯語所感動,他的雙臂開始劇烈顫抖,臉憋得通紅,好像馬上支撐不住了。副書記馬上過去扶住他,輕輕敲打起他的背,一口痰又畫了一個弧線,楊書記的身體又恢復了正常狀態。他揮了揮手,對範曉軍說:「上車!」

接下去的路變得異常泥濘,大概這裡剛下了一場大雨,在驕陽的烘烤下,空氣變得異常沉悶,車裡像蒸籠一樣。

車子上下左右顛簸搖擺著,範曉軍的腦子一刻也沒有閒著。此時,各種有關玉石皮殼的資訊像一團團飛揚的紙片,一起湧進他的腦海,翻騰跳躍:黃鹽沙皮、白鹽沙皮、黑烏沙皮、水西沙皮、楊梅沙皮、黃梨皮、筍衣皮、臘肉皮、老象皮、鐵鏽皮、脫沙皮、田雞皮、黑臘皮、洋芋皮和鐵沙皮……對,黃梨皮是黃梨色,微透明。老象皮多為玻璃種。得乃卡皮,種水較好,容易漲。還有黑臘皮,會出瓜綠和水綠。洋芋皮,不,不去管什麼洋芋,先理一理橙黃皮,它會出飄綠三彩。還有白鹽沙皮,一定要賭它出秧苗綠。黃鹽沙皮也是,出秧苗綠或黃陽綠,可能有綠紫翡三彩,或飄綠三彩。黑烏沙皮黑得烏亮,會出帝王綠。不知道廣西人帶來的這塊石頭是什麼皮殼,不排除是中低檔的玩意兒,比如粗沙皮殼,玉質顆粒較粗,夾白綿,夾黑綿,只是偶爾有豆青綠,不可輕賭。還有灰黑烏沙皮和幹烏沙皮,一般種不夠老,水不足,偶爾有瓜綠。還有沙皮,雖然種老有水,但常有團塊白綿,這個不行。幹一點的黃沙皮,種不夠老,水短,但常常會有紫羅蘭色,可能會有豆青綠,即「春帶彩」,偶爾會有翡綠紫三彩或飄綠色的三彩,倒是可以下手一博。特別注意褐色皮,皮殼顏色變化從褐色到褐黑色,種不老水短,一般不會有翠,應該毫不猶豫放棄。剛才副書記介紹時說,那幾個廣西人說石頭是從打木砍挖掘出來的,範曉軍知道,打木砍的玉石也叫刀磨砍玉,皮殼多為褐灰色、黃紅色,可能水和底還行,但多白霧、黃霧,霧不薄,而且個頭較小,一般12公斤一個。如果是這種他們就敢喊500萬,確實有點獅子大開口。不過,打木砍還出產像鮮血一樣的紅翡玉石,那個就比較名貴了。還有一種天空藍,也產於打木砍,但據說早就沒有蹤跡了。

範曉軍心裡正七上八下胡思亂想著,楊書記突然說:「到了,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石頭放在一個籬笆圍起的大院子裡,楊書記範曉軍一行人的車子開進去後,幾個人慢吞吞從旁邊一個草棚鑽了出來。他們個個顴骨高聳,眼大嘴大,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楊書記介紹說:「這幾個就是自稱來自廣西的人。」

範曉軍說:「我分辨不出他們是廣西人還是越南人,都一樣。」

楊書記說:「是的,不好分辨,他們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只能認定他們來自廣西,也有可能來自越南。管他們哪裡人,我只認石頭,不認人。」

廣西人的頭目是個35歲左右的傢伙,看見範曉軍後,他鼻孔朝前使勁張開著,彷彿想大力嗅範曉軍身上的氣味,實際上他才不想聞呢,他就這個生理特徵,兩個鼻孔看起來永遠是兩個張開的黑洞。他的嘴唇比其他幾個同伴都要肥厚,而且紫裡透紅,看上去特別噁心。

他一看楊書記帶著一個陌生人,便笑呵呵地說:「楊書記,還沒下決心哪?」

楊書記說:「我請了一個賭石專家,讓他鑑別一下,是好玉,我買,不是,你走人!」

那個頭目一直盯著範曉軍,眼中寫滿敵意。他張開大手,使勁拍了三下,假惺惺地說:「歡迎歡迎!打木砍的料,貨真價實,經得起考驗!賭石大師,請吧!」

廣西人的口吻有點不屑,又有點挑釁,給了範曉軍一個下馬威。誰都知道,僅從玉石毛料外表,誰也不能一眼看出其廬山真面目,即使到了科學昌明的今天,也沒有任何一種儀器能通過這層外殼判斷出其內是堅硬的「寶玉」還是一錢不值的「豆腐渣」。只有買下來一刀剖開,如果色好水足,你就從此脫貧,幾代人的幸福全靠你了。剖開無色無水,一文不值,你就等著傾家蕩產吧!一輩子翻不了身。所以它的神秘與刺|激就在這個「賭」字上,賭就是蒙,而不是憑誰的眼睛好。廣西人估計見多識廣,賭石界太多人在眼睛上吃了虧,眼睛也許可以告訴你真相,也可以無情地矇蔽你的內心。

範曉軍在李在那裡學了不少這方面的知識,別人需要10年的積累,而他幾乎是一夜之間便掌握領會了。這不僅僅是聰明,而是天賦。如果當年梁實秋說「英語只夠我學一個月」不是吹牛的話,那範曉軍也可以這樣說:賭石只夠他學一晚上的。

範曉軍在那塊石頭前面蹲下來,周圍靜極了,楊書記和那幾個廣西人站得遠遠的,一聲不吭,生怕打擾他對石頭的判斷。

這塊石頭不大,大約有5公斤重,褐灰色,但表面有大片大片的綠。範曉軍腦海裡頓時閃現出李在有一次跟他聊起打木砍的玉石時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是秘訣:「打木砍的玉石,如果出現大片大片的綠,看都不要看。」

其實,所謂秘訣也有失靈的時候,更多的只是一種賭石經驗積累而已,但是範曉軍傾向於李在多年積累的這句秘訣,最起碼它可以告訴範曉軍,遇到打木砍的大片綠,寧可放棄,不可貿然行事。他用餘光掛了一下楊書記他們,可以看出,每個人的眼睛裡的內容是不同的,有人充滿渴望,有人充滿疑惑。範曉軍不能馬上說出他的判斷,時間太短了,顯得他有點業餘,而不像個行家裡手,也不能使人一下子信服。他抱起那塊石頭,朝綠的地方吐了一點口水,用手指輕輕擦拭一下,然後抱起來,眼睛跟石頭、太陽成一條直線,假模假式仔細觀察著。其實他腦子已經不去想這塊石頭到底值錢不值錢了,他在想怎麼讓楊書記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現實。大片的綠讓廣西人喊出了500萬,他有理由這麼喊,綠色已經透出,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說服力的。大片的綠也讓楊書記心癢難撓,割捨不下,他被綠色徹底迷惑了。

楊書記有可能是那種賭石迷:過去只接觸頂級翡翠,腦子裡裝的全是四大國寶、老坑玻璃種、滿綠的鐲子等等;或者在接觸翡翠之前,他只沉溺於古玩,比如古玉、軟玉、瓷器、牙角等等,他喜歡炫耀他擁有的價值連城的古玩,但對賭石基本沒什麼概念,就像北京的張語一樣。到了一定歲數,這種古玩愛好者往往突然一個急轉彎,瘋狂地迷上賭石。也許人到暮年,死亡距離他們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們總想回歸原本,而玉石毛料就是翡翠的原始狀態,他們可以在這種狀態下回歸成胚胎。死亡其實就是迴歸,就是化作一縷青煙重新投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範曉軍還是不說話。現場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幾個廣西人不停地在旁邊走來走去,心情逐漸煩躁,而楊書記的手臂也開始劇烈顫抖起來,整個人幾乎搖搖欲墜。這是買賣雙方的正常心理反應,因為石頭的價值現在全賭在範曉軍的嘴巴上,他說一就是一,他說二就是二,這簡直是在折磨人的神經,買家和賣家都被範曉軍的沉默煎熬著。此時的範曉軍像中國足球運動員躺在地上拖延時間一樣,能耗費一秒算一秒,他的大腦甚至從現場飛了出去,他想到瑪珊達,想到李在,想到他運回去的那塊三月生辰石……

20分鐘,足夠了,該是揭開謎底的時候了。範曉軍緩緩站起身來,身子搖晃著,做出思考很久大腦有點缺氧的樣子,彷彿剛從一種漂浮的狀態回到人間,這無形中更給他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其實那是他蹲時間長了,眼睛又被太陽晃的原因。

他對楊書記說:「放棄!」

現場轟的一聲,驚訝、失望、猜疑、不甘,各種情緒夾雜在一起,全部向範曉軍砸來。副書記首當其衝,他跳著腳對範曉軍咆哮著,「你到底懂不懂?那麼多綠你竟然選擇放棄?」

範曉軍很奇怪,副書記又不是賣玉的,皇帝不急太監急,難道是為將要失去的一塊好玉而心疼?那還請他來幹什麼,直接買下不就完了?

廣西人也不甘心等來的結果會是這個樣子,他們怨恨地盯著範曉軍,恨不得一口把這個狗日的所謂專家吞了。但是這種場面與結果他們顯然司空見慣,沒有一個人跳出來咆哮。頭目看著楊書記,說:「書記,你決定!」

楊書記也被範曉軍的結論弄得不知所措,他以為範曉軍90%會讓他買下,但結果恰恰相反,範曉軍讓他放棄。放棄就等於把自己對這塊石頭的所有希冀化為烏有,一個人心中有了對一個事物的希冀,這種感覺是多麼美好啊!他真捨不得。

書記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咳得他一邊不住點頭一邊問範曉軍:「你……你確定嗎?」

「確定!」

「能……不能說……說理由?」

「沒理由。」

「完全……根據……咳,咳,感覺?」

「一半憑感覺,一半是我始終牢記這樣一句話。」

「什麼話?」

「打木砍的石頭,如果表面生有一大片綠,絕對全是膏藥皮。」

楊書記突然停止咳嗽,像戰壕裡發出衝鋒命令一樣猛地一揮手,大聲喊道:「切開!」

廣西人不幹了,「書記,天下賭石沒這個道理,你可以討價還價,將500萬縮水到1萬塊,賣與不賣在於我,買賣不成仁義在,但沒聽說還沒買就切開的,這不叫賭石。」

楊書記兩眼睜得很大,兩盞探照燈一樣,「這叫開啟天窗說亮話!」

廣西人說:「挑西瓜也沒這麼挑的,何況是玉石。」

「我的地盤我做主!」楊書記毫不退讓。

副書記也覺得這樣不妥,他搖晃著肥胖的光頭,走到楊書記面前,張開雙臂聳著肩膀,說:「尊敬的書記,恐怕這樣不太好,傳出去對我們的整體形象……」話還未說完,只聽「砰」的一聲槍響,副書記的腦袋像爆開的西瓜一樣炸開了,身體像體操運動員那樣柔軟,一個後翻栽倒在地。開槍的是楊書記的保鏢,那個一直扶著楊書記的小夥子,他端槍的手臂非常直,可以當尺子用,那是長期射擊訓練的結果。此時,他的手臂並沒放下,而是把槍口換了一個方向,對準那幾個廣西人。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幾個廣西人全嚇傻了,呆呆地立在那裡。範曉軍也被眼前的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但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是內訌,估計副書記先頭有什麼徵兆,今天徹底大暴露,順便被解決了而已。他本來也想勸勸楊書記,說賭石沒這麼玩的,現在看來閉嘴是最好的方式。

楊書記指著那幾個廣西人說:「誰都別想走,全給我在這兒看著,看你們帶來的這塊石頭是個什麼貨色。」

楊書記不是賭石,他完全破壞了賭石的規矩。賣家討的是賣個好價錢,自然有點誇大其詞,甚至能把天下的牛都吹上天,這並不為過,很正常,尤其在賭石界,往往能把一塊普通的石頭喊成天價。你不信就是了,不可能怪罪賣家貪心,更不能說是欺騙。現在這種情景讓範曉軍很為難,他當然希望自己賭對了,切開後一錢不值,但是看現在楊書記這種心理失衡的樣子,那幾個廣西人絕對沒好果子吃,說不定有性命之憂,這就大大失去了賭石的意義。如果賭錯,開啟後滿綠,範曉軍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麼樣的後果,反正肯定不能走出楊書記的手掌心,按照約定,他將屬於楊書記,永遠也別想回國。那麼瑪珊達呢?她將永遠被遊漢庥囚禁,解救她可是他這次來緬甸的主要目的,而不是幫一個八竿子打不到邊的楊書記。

切石的時候,範曉軍如坐針氈,他終於理解了那些賭石人面對切石時的心情,他們燒香拜佛,背轉身子不敢看切石一眼,他們渾身顫抖,作揖祈禱。範曉軍現在的心情跟他們無二,他反覆在心裡念著賭對了,賭對了……而另一個聲音則反覆嘮叨著錯了錯了錯了,我不能害那幾個廣西人。

令人窒息的20分鐘過去了,石頭被對半切開,結果是,範曉軍對了,裡面一片白花花,沒有一點綠。

楊書記笑了,那幾個廣西人的臉綠了。

楊書記對範曉軍豎起大拇指,說:「不愧是賭石界的高手,實在佩服。你讓我省了整整500萬,也讓我除掉一個心腹大患,哈哈——雖然我萬分捨不得,但我要兌現我的諾言,放你走!我還想加一句,隨時歡迎你再次來到我這兒做客。」

範曉軍鬆了一口氣,心想,我沒事跑你這兒幹什麼來啊?我吃飽了撐的,要不是你挾持我,我能認識你嗎?看到那幾個廣西人驚惶失措的樣子,範曉軍於心不忍,說:「楊書記,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楊書記和藹地望著他。

「別為難他們!」

楊書記的臉一下子耷拉下來,「這不是你操心的,我知道怎麼處理,今天晚上我還要請他們吃飯呢!還是讓學學送你吧!他熟悉路。」

範曉軍說:「好,只是別讓他再帶著我在撣邦兜圈子,那樣我一輩子也到不了史迪威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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