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十四章 一切就緒,君已入甕

中午,李在正在吃飯,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手機上:「喂,你好,請問是李老闆嗎?」濃厚的雲貴川鄂一帶普通話。

「是,你哪位?」

「我程爭。」

「誰?」

「程爭。工程的程,鬥爭的爭。」

「不好意思,我實在……」

「我來雲南好幾次了,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

「哦,你哪裡的?」

「成都。」

「成都?」在李在的印象中,不認識一個叫程爭的成都人,「請問你找我什麼事兒?」

「你那塊石頭賣了嗎?」

一聽問石頭,李在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沒有,這麼說,你也是賭石的?」

「是啊,準備在這方面嘗試嘗試。」

「歡迎!」

「我可以看看石頭嗎?」

「當然可以。你人在騰衝?」

「是,早上剛到,我下午過來好嗎?」

「幾點?」

「你定。」

「3點。」

「地點?」

「翡翠珠寶城汲石齋門口。」

「好的,不見不散。」

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在嘴上答應好好的,其實心裡直打鼓。憑空冒出來一個程爭,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竟然探聽到他的手機號碼,而且直言不諱希望看看石頭,口氣非常大。

也許是個新手。賭石跟全國各行各業一樣,新人輩出,讓人目不暇接,每天來騰衝旅遊的人群中,沒有現出原形的隱形賭石客不知道有多少。他們被騰衝美麗的玉石傳說吸引過來,睜著一雙探索未來的眼睛,想看看自己能否在極邊第一城殺出一條可以改變整個家族的致富之路。他們有小家,自然有腰纏萬貫的豪客,看看騰衝各大酒店賓館旅社,沒一天是空的,全被外地人佔據著,即使旅遊淡季也是如此。他們來的目的是什麼?很簡單,不是騰衝火山,不是熱海溫泉,不是北海溼地,不是滇緬抗戰指揮部舊址,而是這裡的玉石。即使這樣,數目眾多的遊兵散將還是形不成規模,真正在賭石界掌舵的還是過去那些舊面孔。這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圈子,裡面的人目標一致,抱成一團,極力阻撓外人輕易侵入。每個行業都有潛規則,誰也掙脫不了它對行內人的行為約束,除非你是本地人,比如李在,否則你想要一下子打入這個圈子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這個圈子會本能地抗拒你,擠對你,排斥你,你只能在外圍當一個永遠不知名的散客,如上海的勞申江之流。用兩萬元博出15條蟲子只能是騰衝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並不意味能讓賭石界驚心動魄,因為你的起點太低,即使賺了大票子也不會得到這些巨頭們的認可,那隻能表明你的狗運來了,瞎貓碰上了死耗子。進入這個圈子說簡單其實也簡單,那就是上來就玩大手筆,動輒上百萬投入,小的根本不屑一顧,不管輸贏,你一下子就能被人接納,比如李昆妹何允豪他們,都是曾經在騰衝賭石界翻江倒海的人物。這種賭出來的名氣可以被人頌揚好多年,即使他們面對三月生辰石一聲不吭,也絲毫不會影響他們在賭石界的形象。

聽得出來,程爭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沒有一句閒話,直接詢問石頭,說明他對這塊石頭已經有了一些初步瞭解,並且對它產生了興趣,這才可能急匆匆從成都趕到騰衝。他第一句話問「石頭賣了嗎?」,表明他內心的急迫與焦灼,對李在來說,這是個好兆頭。賣家的心理就是這樣,他希望戀石的衝動型人才越多越好。李在還感覺到,當他說在翡翠珠寶城汲石齋門口見面時,一種由衷的喜悅從電話那邊傳了過來,並及時被李在捕捉到了。

李在想,一個大買家出現了,並且有點愣頭愣腦。

他準備馬上把這件事通知張語,吳翰冬來不來騰衝已經無所謂了,再說兩天過去,吳翰冬連個鬼影子也沒看到,不知道這小子發生了什麼事情。上午,李在接連給吳翰冬打了幾次電話,沒有訊號,打不通,估計手機沒電了,這小子不像一個幹事業的料。他應該24小時隨時處於待機狀態,隨時接受來自騰衝的資訊,或者準備好備用電池,以防萬一,再怎麼也不可能讓手機變成一塊廢塑膠,就像他在這個世界突然消失一樣,杳無音信。

出乎李在意料的是,張語聽到這個訊息後明顯感到有點煩躁,而不是替李在高興,這充分說明,他心上的石頭還沒放下,仍然沉甸甸地壓著他。

他在電話那頭非常不安地問:「人到了嗎?」

「在騰衝。」

「什麼時候看石頭?」

「下午3點,在汲石齋門口碰面。」

「吳翰冬呢?」

「還沒見人影兒。」

「我說是吧,垃圾永遠是垃圾,這批人竟然是未來的希望……」老人又準備開始聲討。

李在急忙打斷他,「你下午來嗎?」

「看情況,我想去就去,想在屋裡待著就在屋裡待著。」

說完就掛了電話。

老人有點賭氣,讓李在左右為難,他不能勸朋友買,也不能極力推銷,這不是一般的商品,而是一塊不知什麼內容的玉石,結果難以預料。解垮了倒好,可一旦出高綠,讓別人賺個大彩,朋友難免心裡泛酸,好像誰故意瞞著不願意賣似的。李在夾在中間,內心的苦楚無法向朋友直言。作為李在的莫逆之交,張語應該能體諒他的難處,李在也不能十拿九穩的買賣,說買或者不買,都是非常幼稚的事情。張語不是第一次賭石,他應該知道這個,只不過人一上歲數,立即打回原形,重現童年時代。都說老人就是老兒童,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生氣,過去不覺得,現在李在終於見識了。

想到這兒,李在立即又把電話給張語撥了回去,說:「你如果決定買,我立馬讓那個人下午別來了,你給我一個話,我聽你的。」

張語哈哈大笑起來,「別別別,不能耽誤你做生意,我要是買就直接給你打電話,行不行?要是不買,你也別理我,就當我這個老頭專門到騰衝看你來了。對了,我還想吃你們騰衝的土鍋子,上次沒吃夠,記著請我。」

張語的口氣跟剛才判若兩人。

李在一愣,隨即笑了:「哈哈……土鍋子是吧?沒問題。今天晚上就請!」

下午3點,一輛川a牌照的黑色benzs600徐徐開進翡翠珠寶城。從車上一共鑽出來5個30歲左右的男人,他們皮膚白皙,身材不高,也不健壯,但眼睛卻透出超乎尋常的聰明。俗話說,四川耗子成都精。李在想,跟他們打交道,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否則把你算計了你還矇在鼓裡呢!

第一個下車的估計就是程爭,他走路的速度最快,急於想表明身份一樣。果然,他走到李在面前,笑吟吟地說:「在哥,我是程爭!」

程爭穿著一件gucci牌休閒西裝,黑色西褲,一雙西班牙camper手工牛皮鞋,顯得奢華硬朗,但略帶虛榮。他的長相實在不敢恭維,頭髮微微有些捲曲,鼻樑不高,眼睛不大,嘴巴笑起來向兩邊咧得很開,一副海吃八方的樣子。這樣的嘴不是饕餮之徒就是口才特別突出,估計他所有的優點全在這張嘴上了。

程爭看上去年輕有為,但是他的眼神暴露了他不是主角。他的眼睛雖然炯炯有神,但左顧右盼,游離而飄忽。李在用眼睛掃了一下,估計主角是後面那個胖胖的傢伙。果然,程爭跟李在打過招呼後,便回身伏在胖子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麼。李在更加確定,程爭只是個「蹭伙食」的幹滾龍,而那個胖子則是「扛大刀」的大哥。

程爭露出諂笑,介紹說:「這位是在哥,李在。這是六哥!」

「六……」李在剛想稱呼,一想不對,姓名都不介紹,開口就叫哥啊哥的,以為雙方在跑江湖拜碼頭嗎?李在心裡有點不悅,但不悅馬上閃了過去,迅速隱藏在眼睛後面。這不算什麼,什麼人他沒見過?馳騁江湖,大浪淘沙,誰還在乎什麼禮數?

六哥顯得很客氣,又不卑不亢,伸出手跟李在握了握,然後問:「石頭呢?」

「在後面倉庫。」

「走!參觀參觀!」

李在讓保安開啟門。當數米高的鐵門轟隆隆拉開時,三月生辰石便醒目地出現在那幫成都人眼前。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被這塊石頭鎮住了。六哥圍著石頭開始轉圈,眼睛發出賊亮的光芒,他的衣著沒有程爭那麼醒目,一件粗麻襯衣很隨意地掖在褲子裡,腳上蹬著一雙黑色布鞋。看似簡單,但李在知道,那件粗麻襯衣價值在2000元左右。從這幾個成都人的舉止來看,看不出他們是初出茅廬的賭石新手,還是一直潛水的老奸巨猾的油條,不管新手老鬼,你只要能出錢買石頭,其他的誰有耐心去打聽?不過,新手一般會極力掩飾自己的無知與幼稚,裝成老練的賭石客,他擔心你用價格燒他。寫著880萬的牌子立在那兒,六哥不可能視而不見,如果他是老鬼,必定會在880萬的基礎上向下砍價,李在肯定不會答應。事到如今,發生了那麼多煩心的事,李在越來越覺得,不能賤賣這塊石頭,他一定要讓它物有所值,才能對得起範曉軍那趟緬甸之行。那不是旅行,是用命在賭石。

李在正恍惚想著,突然六哥指著石頭對李在說:「開燈!」

賭石界有個行話:燈下不看玉。這是因為玉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玲瓏剔透,顏色格外鮮豔。走進每一家翡翠店鋪,店主第一個動作就是開燈,好讓你滿目生輝,刺|激你的購買慾望,其實這是極不規範的,也是賭石界禁止的。你可以利用陽光,甚至可以用手電筒貼著玉石直射,這樣更接近真實。雖然玉石毛料跟翡翠不同,對開燈的要求並不嚴格,因為開不開都不會影響毛料的外表。就算如此,為了避嫌,玉石毛料市場都開設在露天,決不會擺在屋裡。此時胖子要求開燈,本來無可厚非,但這是賭石界的忌口,說出來便暴露出幾分無知來。

李在徹底穩定下來,他覺得對付這幾個成都新手綽綽有餘。保安開啟燈後,六哥問:「有人出過價嗎?」

「有。」李在撒了個謊,買賣就是這樣,即使再無人問津也要說成像搶購似的。

「開價多少?」

「950萬。」

「沒賣?」

「沒有。」

「還想抬?」

「是的。」

六哥又圍著石頭轉了5圈,最後還把整個肥胖的身子貼著石頭,不知道他是想試試石頭的重量,還是表明這塊石頭非他莫屬。

10分鐘後,他對李在說:「我開價1000萬,如果成交,三天之內到賬。」

賭石都是口頭交易,沒有正規生意中的合同,大家憑本事說話,而且必須說話算話,來不得半點虛假。還有,你不可能像正規拍賣行那樣還要資產驗證,這裡不需要,你說你有一個億也不會有人懷疑,因為參與賭石的很多資金大多來歷不明,你不可能哪壺不開提哪壺。迄今為止,還沒發生過一起假冒富翁來這裡搗亂的惡性|事件。行內人都清楚,如果出現那種情況,付諸法律肯定不行,但放心,有人會出錢買你的命。如果你連命都不要卻要來騰衝信口開河,那你就過你的嘴癮好了。

聽到六哥開的價,李在的心狂跳不已,這可比當初跟範曉軍互相攀比喊到880萬真實。他儘量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然後不動聲色地對六哥說:「如果三天之內沒有人抬,這塊石頭就歸你了。」

六哥笑了,「希望如此。」

幾個人正準備從倉庫出來,約好一個茶樓喝茶,張語的電話卻打過來了。顯然,他穩不住了,想出頭。

他問李在:「對方開價沒有?」

「開了。」

「多少?」

「1000萬。」

張語停頓了一下,然後對李在說:「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押上一個大注。我出1050萬!」

六哥一聽有人抬價,馬上舉手:「1100萬!」

張語在電話中聽到了,他在那邊喊道:「1150萬!」

六哥一點不鬆勁,步步緊逼:「1200萬!」

現場頓時硝煙瀰漫,一場針鋒相對的臨時玉石拍賣會拉開了大幕,儘管雙方只隔著無線電波,連影子都看不著,但這絲毫不影響拍賣會的結果。

李在提醒六哥:「1200萬?買定離手!」

「買定離手」是賭場用語,意思是下注後把手拿開不準反悔。李在此時說出這個用語,意思是提醒六哥,這相當於地下賭場,願賭服輸,不能開國際玩笑,賭場的規矩大家都明白,誰壞了規矩誰自己負責。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鬧出去也不好聽,吃虧的還是騰衝賭石界的口碑。可想而知此時「買定離手」所包含的意義和分量。

「買定離手!」六哥也跟著喊了一句,好像肯定一下自己的氣魄。

到了1200萬這個價位,張語那邊似乎一下子卡殼了,半天沒有聲音。六哥的臉色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特別慘白,額頭上全是汗珠。1200萬畢竟不是1200塊錢啊!

李在舉著電話,還在等張語回話。此時,他的心裡完全傾向到張語那邊,他願意張語用排山倒海的氣勢壓倒這幾個眼中無人的成都賭石客。然而,張語那邊還在沉默著,他的沉默意味著爆發還是退縮?不得而知。

此時,六哥突然做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舉動,他一把搶過李在的手機,對著手機喊道:「1200萬一次!」

李在驚呆了。

這是號角,也是折磨張語的利器。

「1200萬兩次!」他又一次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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