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哥,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到什麼地方去一定要了解那裡的風土人情,功課做足才能出發,否則只能捱打。」
「你真的就上廟裡當和尚了?」
「對!白天唸經,晚上翻牆出來,然後圍著這塊石頭,把手電筒蒙著一塊紗布,一釐米一釐米地觀察。一個月後,我在拴繩子的一個很淺的凹痕裡發現了我想要找的顏色。」
「當地知道你要拖走石頭是什麼反應?」
「哈哈,好像他們的天都要塌了。房主說這塊石頭是他祖宗留下來的,非賣品,給多少錢都不賣,態度強硬。後來我給出一個價錢,他們頓時全都沉默了,耶巴米地區很窮,我出5萬人民幣買這塊石頭,可想而知對他們是什麼概念,簡直是天價。房主家有七個小孩,都還很小,如果賣了這塊石頭,小孩子今後的學習醫療生活費用全都不愁了。」
「是啊,5萬人民幣相當於緬幣700多萬呢!」
「他們全村差不多都是一個家族的,經過幾天幾夜的討論,他們把價錢抬高到10萬人民幣,也就是1400多萬緬幣。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我還是爽快地答應了。這下他們覺得還是虧了,於是房主請出了據說是當地當官的一個外甥,叫吳貌貌。這個傢伙相當貪婪,他一眼就看出來我不是一個做小買賣的,一來就把價錢抬高到150萬人民幣,相當於2億多緬幣,嚇人吧?而且態度強硬,一分不能少。看來各國當官的都沒有一個小胃。」
「呵呵,他要是小胃他怎麼吃啊!」
「吳貌貌威脅我說,你假裝出家,就是盯上了這塊石頭。有兩個選擇,要不你老老實實把這塊石頭拉走,要不我就報警抓你這個偷渡者,關你幾年,看你還跟我討價還價不。我一聽,不能磨蹭下去了,待在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夜長夢多,指不定後面發生什麼呢!於是我這才給你打電話,讓你把錢匯到吳貌貌的visa白金卡上。就這,還不包括運費。好在他指定了20個手下人一路護送我,答應到中國邊境才付款。可惜……」
「他們人呢?」
「全被遊漢庥的機槍幹掉了。其實那個叫哥覺溫的小夥子現在想來是個挺不錯的人,唉,當時我們還吵架,還差點抄傢伙幹起來。」
「唉,能回來就好,比什麼都好,石頭不石頭都不重要,真的,石頭即使弄不回來,起碼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你落了地,昝小盈呢?還有其他兄弟呢?誰都不重要,生意重要。」
「我不這麼認為。」
「在哥,別解釋了,我知道你的難處。賭石不是一般的生意,它就是一場用生命做代價的賭博。把命放在賭桌上,最後那張底牌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扯淡!」
李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的內心世界有時候範曉軍是不懂的。他問範曉軍:「你感覺石頭內部會不會有裂綹?」
「問對了,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哦?」李在的眉頭揚了起來。
「雖然民間有『十玉九裂』這個說法,但也有『無綹不雕花』嘛!你應該知道,天然玉石都是有裂的,它可以吸收人體體液,其中的礦物質也可以滋養人的一生。戴玉戴久了就會和玉的品德一樣,所以古時有『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君子無故,玉不離身』的說法。」
「我說的是運送過程中……」
「過程?」
李在說:「其實,玉石中的絕大多數裂綹與自然界的構造應力有關,產出形式因應力狀態而異。這個我們不能左右。我擔心的是玉石中非構造性裂綹,天然非構造性裂綹也就罷了,關鍵是人為非構造裂綹。玉石如果有較平展的大面,必然是個易開啟狀裂綹面,而外形渾圓的毛料是自然應力作用的結果,幸虧我們這個是後者。」
範曉軍說:「這個很難說。在森林裡的三個月,尤其最後陷入陷阱,再被遊漢庥用卡車拖到邊境密林,不可知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切開沒有人為非構造裂綹,那就是我們燒了高香顯靈了,如果有,只能認栽。」
「好!認栽就認栽,就當我們失敗一次,誰能在賭桌上十拿九穩贏牌?我們給這塊石頭起個名字吧?討個好彩,祝願它在賭石大會上大放異彩。」
「起名字?好啊,在哥,你起!」
「你起!是你把它從緬甸千辛萬苦運回來的,還是你起。」
「真讓我起?那好,就叫『三月生辰石』。」
「哦?我只知道鮮紅似火的紅寶石叫『七月生辰石』,象徵仁愛、忠貞。豔麗多彩的藍寶石叫『九月生辰石』,象徵穩健、莊雅。這塊石頭還沒切開呢,怎麼叫三月生辰石呢?」
「沒什麼特別意思,這個月是我的生日,祝我生日快樂吧!」
「真的?那今晚我在傣家花園給你舉辦個生日宴會,順便給你接風。」
「好啊,謝謝在哥。」
「弄反了弄反了,我應該好好謝謝你才是。對了,這塊毛料你考慮過標價問題沒有?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
一說起標價問題,範曉軍一下子就想到了遊漢庥,當時那個雜種就是想套出價格才暫時留他一條活命的。想到遊漢庥,必然想到瑪珊達,那個美麗善良的緬甸女孩。範曉軍心裡一陣揪痛。當初遊漢庥放下槍,說把石頭和人全都送回中國的時候,範曉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懷疑這是一個陰謀。石頭和他被弄上卡車的時候他才相信,這是李在營救他的結果。他不知道李在如何掐準了遊漢庥的命門,他只知道他可以安全回去,但瑪珊達不能,她必須留下。任何想帶走瑪珊達的理由在遊漢庥那裡都不是理由,他不可能聽進去。本來也是,就當時狀況而言,瑪珊達是遊漢庥的女人,又不是他範曉軍的,他沒有帶走她的任何藉口。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瑪珊達眼中閃爍的那種絕望的神情,像火一樣烤灼著他的靈魂,她呆呆地望著他上了卡車,什麼也沒說。他也沒說,只是直盯著瑪珊達,車開動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那套鮮豔的「特敏」慢慢褪了顏色,逐漸變成一個黑點,然後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他心裡的瑪珊達像草,長滿了,沒有縫隙,他心裡沒有石頭。
李在碰了範曉軍一下,才把他從恍惚狀態中拉了回來。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李在又說了一句。
是啊,標多少合適?他用150萬人民幣買下的這塊石頭應該翻多少倍價錢才合適呢?這可不是個小買賣。俗話說,黃金有價玉無價。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玉石的珍貴與難測。範曉軍想起剛入行的時候看到的一個情景:一群巴基斯坦仔,被一箇中國玉石老闆臨時僱用,老闆賭跌了,手頭的石頭等於廢料,他想把石頭分成好幾塊,然後碰碰運氣,能賣多少賣多少。他對幾個巴基斯坦仔說,每塊石頭賣5萬塊我就滿足了,至少少受一些損失,能賣多全是你們的。巴基斯坦仔們二話不說,拿出去就喊40萬一塊,並且全都賣了出去。賭石界就是這樣,有人敢喊價,就有人敢吞下去。所以說,玉價在賭石人的嘴上,也在每個賭石人的心中。它的價值跟一個賭石人的膽子成正比。
「你先說一個數!」李在催促道。
「你先說!」
「你!」
「好,我說,500萬!」
「530萬!」
「580萬!」
「600萬!」
「650萬!」
「700萬!」
此時,他們彷彿不是在說玉,而是像一個居家男人和一個菜販子在菜市場討價還價,表情認真,態度誠懇。
他們的臉膛越來越紅,為自己嘴裡喊出的價格興奮不已。最後,兩個人同時喊出了:880萬!
他們把自己嚇了一跳,兩個人同時蹲在地下,點燃煙,沉默地吸著,什麼也不想說。他們知道,這只是一個底價,前來賭石的各地買家會再次把價格抬高的。至於最後抬高到多少,誰也不知道,他們只能暗暗祈禱店鋪裡那尊翡翠貔貅保佑這次買賣馬到成功。
兩個人抽完煙,對視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麼,還是說不出。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次買賣做得有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