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但是這個世界真的很不公平,好人命不長……」
「難道後來……」
「是的,那個山西好人半年後死於車禍……你在落泉鎮遇到我的時候,我的心情正鬱悶到極點,我心想,我的命怎麼這麼苦?我拿著他留給我的一筆錢到處旅遊,尤其雲南,這個跟緬甸緊鄰的地方,是我非常向往的美麗天堂……我想游完雲南我就離開這個世界……沒想到在那裡遇到了你。你知道那一晚對我多重要嗎?你讓我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氣,從你的談吐你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一個頑強的生命在跟命運抗爭。你的力量傳染給了我……這也是昨晚我救你的原因,而不是什麼童年的破壞慾……」
範曉軍聽後有點動情,他輕輕攬過瑪珊達的肩頭,讓她柔弱的身子靠著他。他說:「我也不會忘了那個夜晚,你知道你走後的幾天裡我有多麼失落,就像丟失了一件陪伴我多年的寶貝一樣難受。為什麼到了櫻花谷就一去不返了呢?在心裡,其實我一直在等你……」
「櫻花谷,可怕的櫻花谷……」瑪珊達喃喃說著。
範曉軍吃驚地問:「在櫻花谷發生了什麼?」
「人們總說世界很寬,地球很大,可是在我的生命裡,它總是那麼狹窄。我本打算在櫻花谷散幾天心,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在猶豫,不知道是回到落泉鎮找你,還是永不回頭。誰知道我真的不能回頭了,我在櫻花谷遇到了遊漢碧的弟弟遊漢庥……」
「什麼?在櫻花谷遇到遊漢庥?」
「是的。當時他帶著幾個手下也在雲南旅遊,碰巧看見了我。」
「你趕快報警啊!」
「報警?那裡什麼訊號都沒有,報誰啊?」
「真是冤家路窄!」
「遊漢庥說,因為我從河南逃跑,中國那個人口販子生氣了,說我砸了他的飯碗,讓他失信於自己的買主,今後根本無法開展業務,所以他讓遊漢碧還錢。兩個人為這事吵了起來,最後還動了刀,死了好幾個人,其中就包括他哥哥遊漢碧。他讓我跟他回緬甸,在他哥哥墳前燒三炷香,告慰他哥哥的靈魂,這件事就算有了個了斷,以後再也不找我的麻煩。如果我不答應,他可以馬上在櫻花谷殺了我。在那個人煙稀少的原始峽谷,殺死一個人太容易了。我嚇壞了,只能答應他。」
「對,答應他,到了外面街上,你可以打電話,可以叫喊,我就不相信他如此膽大妄為一點都不害怕。」
瑪珊達說:「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因為我已經是一個正式的中國公民,而不是他們隨意欺負的瑪珊達。可是,我太幼稚了,對於一切壞的結果都不會主動去防禦。我被掛在遊漢庥嘴角的微笑迷惑了,我想我是一個弱女子,已經在中國受了那麼多的罪,人都有仁慈的一面,他不會把我怎麼樣。再說我已經不是處|女,即使他們再把我賣了,也賣不出個好價錢。出於我們緬甸對死者的特別尊敬,我跟他們回去了。但是路上,他們給我吃了藥,一種控制精神方面的藥,摻在飲料中讓我喝下去後,我就像一個夢遊病患者,脖子上拴著一根無形的繩子,隨著他們任意牽動。他們帶著我翻越中緬邊境,第二次來到這個鬼地方。後面的事兒就不說了,遊漢碧根本沒死,還活蹦亂跳的,他不但更加變態地侮辱我,他弟弟遊漢庥也加了進來……」
說著瑪珊達便伏在範曉軍肩頭抽泣。範曉軍一把抱住瑪珊達,眼眶有了一些淚光。
範曉軍貼著瑪珊達的耳邊說:「既然把你帶出來了,我就不會讓你再回去,我也不能回去,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正說著,瑪珊達突然挺直身子,耳朵支稜起來,說:「你聽!好像是汽車的聲音。」
範曉軍也聽見了,遠處隱隱傳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
瑪珊達說:「有汽車就有公路,而公路附近只有一條——史迪威公路,有很多拉木材的汽車,直接通往中國。」
範曉軍知道史迪威公路,這條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為了向華輸送抗日物資而建立起來的運輸線舉世聞名。「史迪威公路」當時代表的是中華民族的一條生命線,既然是生命之路,它註定要用血肉之軀鋪墊。範曉軍這時沒有準備獻出自己的身軀,因此他沒有為此發現而興奮,他知道汽車的馬達聲很遠,時而從山谷傳來,時而湮沒在崇山峻嶺。聲音的強弱不能代表遠近,眼睛也不能準確判斷,即使你能看見汽車,可要想走到公路說不定需要耗費一天一夜的時間。而一天一夜代表什麼?代表遊漢庥可以優哉遊哉騰出時間追捕自己。
範曉軍說:「搭運木料的汽車去中國?唉,現在的司機哪有那麼好心腸的?」
是的,現在他們身無半文,想要賄賂司機搭車回中國,簡直是天方夜譚。這些長年累月在這條線上跑的司機什麼危險沒見過?他們已經變成沒有血肉的機器,任憑誰攔車,一律碾過,沒一句廢話,因為他們知道,在這條線上攔車的人幾乎沒一個好人,不是劫匪就是當地武裝分子。
森林中的溫度陡然升高了,太陽開始火辣辣地蒸烤著森林,跟著飢餓便開始襲擊他們,從昨晚到現在,一路奔波,他們的肚子早就空空如也。看來遊漢庥說得對,給你三天,你也別想跑出這片森林。野獸都不行,何況人。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行,想在這片遮天閉日瘴氣瘧疾無處不在的森林中生存一天都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並且現在是雨季,如果遇到洪水氾濫,根本無處藏身。而在這片森林裡,除了少數狩獵的那嘎、克欽等原始部族外,大部分地區為無人區。
範曉軍的腿開始往外滲血。此前由於精神高度緊張,那條傷腿幾乎不存在了,範曉軍從來沒覺得自己的雙腿這麼有力過,可是現在,它被疼痛驚醒了,顫抖著,萎縮著。
無法再走一步。看來,逃無可逃,只能坐以待斃。
遠處的樹梢驚起一群白冠噪鶥,它們呼朋引伴,呼啦啦向遠處飛去。
果然,有人來了。
絕對是遊漢庥他們。
範曉軍立即把瑪珊達擋在背後,兩個拳頭捏得緊緊的,隨時準備跟來者拼命。
先是幾桿長長的鳥槍從樹幹後面伸出來,跟著出來一個渾身是泥,滿臉黑乎乎的人。範曉軍認出是遊漢庥,他估計自己的長相此時也跟對方差不多,森林中的青苔樹藤泥漿早就把人塗抹成一幅面目全非的抽象畫。他想起來了,開始並沒在意,瑪珊達也是這個模樣。
遊漢庥發現範曉軍身後還有個人,他歪著頭辨認半天,認出是瑪珊達,眼睛裡立即噴出了咄咄逼人的怒火,顯然此前他並不知道是瑪珊達放了範曉軍,更沒有料到這個女人會跟著範曉軍逃跑。他從腰裡摸出手槍,對準了範曉軍。
範曉軍閉上眼,準備用堅硬的胸膛迎接那顆子彈。只要身後的瑪珊達活著就行,她太苦了,她應該好好活下去,應該離開遊漢庥。但是,恐怕這一切都將結束,誰也逃離不了這片廣袤的原始森林,他不行,瑪珊達也不行。
瑪珊達緊緊抱住範曉軍的腰,她用豐|滿的乳|房使勁抵住他的後背,她想給他一點力量,一點溫暖,或者她想跟範曉軍融為一體,同歸於盡。總之,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就等著遊漢庥開槍了。
範曉軍此時哪裡知道,遊漢庥怎麼可能開槍。在遊漢庥看來,範曉軍目前的地位可以跟他父親相提並論,其重要性超越任何人,包括瑪珊達。他知道,沒有範曉軍,他父親就別想活著回來。
「範曉軍和石頭都安然無恙。」李在在電話裡興高采烈地說道。
「我說沒事吧?耐心等待就是勝利。你看到石頭了嗎?」
「還沒有。他們沒從黑泥塘進來,而是從盈江昔馬古道,石頭……」李在停頓了一下,「……和人,已經渡過檳榔江,現在瘌痢山一帶隱蔽前進。快到了,我下午就去騰衝。」
關掉電話,昝小盈也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她側身看了看身邊的鄭堋天,他半睜著眼,張著嘴,呼吸勻稱,一動不動。不知道他是否還在爪哇國雲遊,或者早醒了,正若有所思地思考問題。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太陽一如既往地射在淡綠色的窗簾上,映得臥室裡滿眼春色,散發著生機勃勃的味道。這訊息太振奮人心了,昝小盈的身體亢奮起來,越燒越旺。但是火焰只能靠自己熄滅,每次都這樣,別想指望身邊這個老頭是個滅火器。此時他仰在床上一動不動,奄奄一息,儘管他腦袋上的頭銜是瑞麗市騰飛木業有限公司董事長。他在事業上呼風喚雨,馳騁中緬木材業,在瑞麗,誰不知道搞木材的鄭堋天厲害,但昝小盈知道,他的身體也跟木材一樣,毫無知覺。
話說回來,就是能指望也別指望,從開始認識他昝小盈就沒有指望,指望他只能破壞她的情趣。
她側過身,背對著丈夫,悄悄從下面撩開睡衣下襬,纖細的手指順著小腹伸了下去……
持續了5分鐘,還沒來,動作稍微一加快,動靜就大。身邊的丈夫嗓子裡嗯了一聲,好像在提醒她什麼。
昝小盈承認,學生時代帥氣的李在一直在她心裡,扎得很深,一點也沒有泯滅。不知怎麼回事,此時昝小盈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了出來,濺在枕巾上。她從一卷剛買的手紙盒裡扯出一張,迅速擦了一下眼睛,但仍止不住淚水長流。她的心空空蕩蕩的,腦子暈暈乎乎,莫名的心跳使她戰慄不已。她不知道剛才在電話裡對李在說了什麼,好像是「耐心等待就是勝利」,怎麼能說出這種冷冰冰的話?她需要他的呵護,她一直獨自舔舐隱隱作痛的傷口,一個人靜靜地療傷,雖然療傷的過程讓她的心像蒙上一層撥不開的雲翳。
李在根本不知道,他不會知道的,她至今也沒有從那段感情的霧靄中解脫出來。她經常站在陽臺,眺望瑞麗的夜景,遙望每家的電燈逐個點亮,一幢樓又一幢樓,一個房屋又一個房屋。在閃閃爍爍搖曳的窗簾後面,人們或賓朋滿座,分享著生活的樂趣;或同床異夢,過著與愛隔絕的生活,就像她現在一樣。她幻想著能和李在在一起,就這樣靠在一起,默默凝望著這個城市。他們不拉窗簾,沒這個必要,沒有人注意他們,他們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他們並肩相偎,沉溺於他臂彎的體溫,無憂無慮,令她陶醉其中。尤其在俯瞰這個萬家燈火的忙碌世界時,她覺得離他的心很近很近,能讀懂他或者能揣摩他的心跳是昝小盈最幸福的事情。他們在床上繾綣纏綿,無休無止,像兩隻互相用觸角探索的蝸牛。可是現在,她就像一株煢煢孑立的蒲公英,永遠被風放逐了。
不可否認,李在的電話再一次把她點燃了,她心中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衝動,一種無法遏止的要與李在接觸的渴望,她迫切需要李在來陪陪她,幫助她擯棄心理上的羈絆,舒緩一點長期積攢的鬱悶。
她起身去了洗手間……
當熱水滋在乳|房上的時候,剛才中斷的感覺就潮水般湧來了。她眯縫著眼睛,看著塗層防霧鏡裡的自己,那富有彈性的身體本該迸發出應有的火花,可現在她只能用自己的手一個一個去摁滅它,她想要李在,要他從後面用有力的雙臂抱住她,她微微翹起的臀部蠕動著,可以慢慢感覺他的慾望。
當時李在傻里傻氣地說,我能保護你!可能這句話他已經忘了,忘得一乾二淨。保護什麼?他為了所謂的哥們兒義氣進了大牢,一待就是好幾年,他根本不知道那幾年她是怎麼熬過的。失望、眼淚、等待、傷害……什麼都齊了。她從來沒給他寫一封信,她恨他,恨他不爭氣,恨他在所謂的江湖義氣面前拋棄愛情。儘管如此,大學期間,她還是從沒對其他男人看上一眼,她的心仍舊被李在裝得滿騰騰的,誰也容不下。後來發生的事讓她的心突然空了,空得什麼都沒有,她迫不及待地需要填滿它,不然就會徹底崩潰。此時的李在輕得如同搖擺的艾草,她毫不猶豫拔掉了他,準備敞開胸懷去迎接森林。森林裡的樹很茂密,但看來看去沒幾棵好樹,她又一次失望,對人生,對愛情,對一切可以揚起風帆的事都失去了耐心,她權衡利弊,咬牙跺腳選擇了鄭堋天這棵歪脖子老棗樹。
棗樹的特性是硬。鄭堋天就硬。在瑞麗這個邊境小城市,雖然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副所長的官位不大,但管用,不但職權管用,錢也只管用。昝小盈變得突然市儈起來,她就是看中這點才答應鄭堋天的,況且這棵老棗樹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那個職位上,退了第一線還有第二線,他還能利用過去建立起來的關係發揮餘熱,為昝小盈做貢獻。她押寶押對了,這棵老棗樹現在是瑞麗市騰飛木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比以前當所長的時候更能吃香喝辣,更能大把大把地掙鈔票。昝小盈暗暗佩服自己破釜沉舟式的選擇,她彷彿看見暗藍的天空,蕭瑟的田野,一棵乾瘦的老棗樹硬撅撅地矗在風中。這畫面正是她需要的,也是李在所不能提供的。
遺憾的是,老棗樹硬,但鄭堋天不硬。昝小盈永遠記得他們第一次上床時的情景,他喘著粗氣,躺在旁邊運氣,鬆弛的肚囊皮跌宕起伏。昝小盈閉著眼靜靜等著,身子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看上去像個沒經歷什麼風雨的雛兒。
10分鐘後,鄭堋天嘆了一口氣,說:「我不行。」
昝小盈哭了,先前對這樁婚姻還有所期盼的心情一落千丈,再也沒有升起來。她知道,她選擇了一座不錯的靠山,同時也選擇了令人難以啟齒的活寡生活……
水還在滋著她的身體,已經有兩次了,不能再來了。她想把這塊石頭賣出後,就正式提出跟李在去麗江旅遊。這是她早就計劃好的,只不過從沒跟李在說起而已。在那個容易產生愛情的城市,她想跟李在重新來一次,不要求有什麼結果,她只是想追憶一下曾經流失的青春……
想到這兒,大腦裡就又有了畫面,她禁不住又輕聲哼唧起來,淚水又出來了……
完事後,她睜開眼睛,用力眨去酸楚的淚水,她看見浴室牆壁上的花紋在交匯、散開,不斷組合成千變萬化的圖案,她覺得自己已變成一個無形的、脆薄的空殼,正被自己的指尖穿過身體,踩在心上。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紅酒,放了兩顆冰塊,擰開陽臺的小門,清涼、潔淨的空氣潮水般湧入,天際一縷低低的浮雲在晨光的映照下變得緋紅。約莫3分鐘後,她返身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紅酒在她血管裡湧動,她的思緒變得斷斷續續,絲絲縷縷。她努力抓住它,不想把它驅散,她想讓它永遠盪漾在大腦……
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昝小盈拿起一看,沒接,直接關機。鄭堋天還是一動不動,42和絃的手機鈴聲像個小型收音機,卻吵不醒他。昝小盈想,他不但身體像木頭,耳朵也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