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五章 請監獄裡的朋友出馬

「哪樣?」

「你喝酒不痛快,我們說好了一醉方休,你半醉就休了……」

「指導員,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有限,就是捨命陪君子我也得有能力陪呀!我要是火八兩就好了,起碼陪你喝一斤八兩。」

他開始往正題上引。

「火八兩那個狗日的是能喝,昨天晚上他狗日的又喝醉了,讓我一頓臭罵……我說了多少次了,要以身作則,不要帶頭違犯監規……」

「喝酒必鬧事,狗改不了吃屎。對了,指導員啊,你現在哪裡?」

「在工地。」

「正好,我正想找火八兩,他人在嗎?想向他打聽一件事。」

「這……」這是違反紀律的事,謝指導有點猶豫,「他帶著他們小組在樓頂灌水泥呢,不好找,離著遠……」

「指導員,沒別的事,你放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我就是想打聽一下機磚廠的事兒,我想做點這方面的生意。」

「哦,這樣啊……」謝指導員還在猶豫。

「現在賭石生意越來越難,我必須在其他領域求發展,不然到時候連酒都沒得喝了。」還是酒,這是敲門磚,專門敲謝指導員的門。當年,李在就是帶著這塊磚頭一路敲,然後做到「積委會」主任那個職務的。

「火八兩,火八兩……」謝指導員向遠處吼著。

酒真管用。

從指導員叫火八兩到火八兩接電話,李在估計火八兩最多離指導員20米。

「是主任吧?」李在調笑道。

「操,主他媽逼任!倒了八輩子血黴的主任。光管事,不減刑。」

「彆著急,水到渠成的事,你才當多久,我當年當了多久。」

火八兩乾笑著,問:「嘿嘿,前任主任,有什麼事?」

李在穩定一下情緒說:「你只管聽,別說話。」

火八兩連嗯都沒嗯一聲,聽筒裡只有沙沙的細微噪音。

李在簡略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火八兩說:「沒問題,放心,我兄弟今晚就會嚴重違犯監規,爭取被送往嚴管隊。再說,實在不行,那邊也有我的兄弟,叫那邊的人動手。」

「別動手……」

「我懂。我只是讓你知道,煤礦裡的安全事故隨時會發生。」

當天夜裡9點左右,李在接到火八兩的電話,是用另一個人的手機打來的。火八兩隻有簡單的四個字:「一切辦妥。」

李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眼圈有點熱,為過去交往過的朋友感動,大獄裡建立的友誼總感覺比在外面以金錢為紐帶的「友誼」重。那裡藏汙納垢,各色殺人越貨的人關在一起,為了生存,他們伸出鼻子迅速找到自己的圈子,然後挽起手臂,迅速聚攏。沒有金錢做依託,沒有假惺惺的面具,就那麼赤|裸裸地表達愛憎。當然,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所謂的友誼也有很重的利益成分摻雜其中,這個利益就是堡壘,是為了抗擊其他堡壘所建立起來的銅牆。愛憎在大牆裡表現得如此分明,是朋友就是朋友,是敵人就置對方於死命。李在喜歡那種酣暢淋漓的感覺。火八兩永遠不會問他幫了你應該得到多少好處,是朋友,就不問結果。

李在知道怎麼做,他一直為火八兩的假釋悄悄活動著。

遠方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跟著風就颳了起來,吹得路邊的樹枝搖搖擺擺的。瑞麗要下暴雨了。李在走到臥室外面的陽臺上,向遠處一排簡易平房望去,一條彎彎的小河繞著它們潺潺流向遠方,河面蒸騰著氤氳,牆壁似乎在簌簌顫抖。平房的左側,朝河的上游方向,伸出一截木橋,大概是供婦女們打水或洗衣服用的,房前是一小塊翻得亂糟糟的泥地,上面還有一簇簇紫紅色或白色的小花。一個矮矮胖胖的女人從平房裡走出,來到木橋上,一條黑色的大狗顛顛地跟在她身後。她彎腰把水桶放進河裡,那條狗筆直地坐在那裡,默默地注視著那個女人。生活在那裡的人們沒有衛生間,沒有陽臺,沒有現代化設施,但他們一樣幸福,他們抽著煙喝著酒,肆無忌憚地大聲喧譁,或者沒完沒了地罵娘,等罵累了又聚在一起抽菸喝酒打牌。生活內容也許就是這樣勾畫的,也許它就是一根簡單的直線,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直線變得很細很短,迫使你要麼截斷它要麼無視它,要麼把它輕輕再次捋直,就這麼簡單。李在羨慕那種環境,他小時候就是那樣度過的,但是他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他必須投入戰鬥,把這根直線弄彎,然後反彈回來擊向對手,那種力量足以讓對方喪命。

李在深吸了一口氣,回到臥室,從床頭櫃拿出一張紙條,上面記著老吳給他的電話號碼,遊漢庥的。國際區號是0095,緬甸電話,沒錯。

他手指堅定地按向撥號鍵。

撥通了。

嘟嘟——嘟嘟——

聽筒裡咔嗒一聲,對方按了接聽鍵。聽筒裡嘩嘩的,伴有轟鳴的雷聲。訊號不是很好。

對方咳了一聲,問:「請問,你找誰?」

李在客氣地問:「是遊漢庥嗎?」

「是啊,你哪位?」

「李在。」

「李——在……」對方拉著長聲,好像要把這個名字當英語單詞背下來。

「別回憶,你不認識我。」

「哦,找我什麼事?」

「你是不是一直在尋找你的父親?」

「是啊,你見過他?」

「沒見過,我只是知道他。」

「啊?!他還活著?在哪裡?在哪裡?」

對方的口氣顯得非常急迫,這正是李在需要的。

「聽著,你父親遊騰開關押在草頭灘煤礦,他表現很好,被減刑一年,還有2年零23天就出獄了。」

「真的?!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李在笑了,冷冷地說:「問那麼多沒用,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朋友跟他關在一起,朝夕相處,他們關係不錯。」

遊漢庥接到李在電話之前,森林裡一直迴盪著範曉軍的慘叫聲,足足有半個小時。雨越下越大,加上電閃雷鳴,範曉軍的叫聲逐漸減弱,直到徹底被大雨覆蓋。

遊漢庥笑了。之前他玩過活埋,不好玩,像埋一頭死豬,平淡無奇,現在他想嘗試一下活吞。這招是哥哥遊漢碧告訴他的,說非常刺|激。現在他不準備玩了,他得趕快把範曉軍拉上來,他知道如果範曉軍被蟒蛇吞掉,他父親第二天就會命喪礦井。

父親是他和他哥哥遊漢碧心中最牽掛的。自從父親去了雲南,就徹底失蹤了,生死不明。10多年過去,一點音信都沒有。他感覺他的父親沒死,他一定堅強地活在人間。可是這麼長時間過去,他漸漸對自己的感覺產生前所未有的懷疑。誰知道,今天晚上竟然從中國大陸那邊傳來這麼好的訊息。這是天意,讓他無意中捕獲了範曉軍,尤其那塊石頭,他相信後者是那個叫李在的人最牽掛的東西,它代表著父親的今後的幸福。他討厭李在的口氣,冷冷的,像緬甸森林裡吹過的潮溼的風。「我朋友跟他關在一起,朝夕相處,他們關係不錯。」哼!威脅!赤|裸裸的威脅,以為誰傻聽不出來似的。

還給他!那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範曉軍,那個看上去很誘惑其實不值錢的破石頭,我一個都瞧不上眼。

說還就還,現在就幹這事。不容遲疑。

遊漢庥帶著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坑邊,幾個人拿手電筒往坑下一照,頓時傻眼了:範曉軍沒在裡面。

遊漢庥急了,大聲喝問道:「媽的誰晚上值班?」邊說邊從腰上抽槍。

幾個緬甸人嚇得打著哆嗦向後退去。有個人發現了地上空空的網兜,他戰戰兢兢撿起來,遞給遊漢庥。

遊漢庥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惡狠狠地罵道:「他奶奶的大陸雜種,他難道有縮骨術?他難道長了一雙翅膀?」

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舉著槍沖天上「砰」地扣了一響,大聲命令道:「集合!封鎖各個路口,其他人全他媽去追!朝邊境追!」

遊漢庥暴跳如雷的時候,範曉軍正拖著一條傷腿扛著瑪珊達在森林裡狂奔。

此前半個小時,在那個令人恐怖的坑裡,一條緬甸蟒蛇已經昂著腦袋逼近距離範曉軍兩公尺的地方,並且還在繼續蠕動身軀向他靠近。範曉軍驚恐地看到那條碗口粗的蟒蛇吐出長長的芯子,發出噝噝的叫聲。他感覺他的脖子馬上要被蟒蛇纏住,跟著窒息,被蟒蛇活生生吞掉。

範曉軍絕望了,嗓子眼裡發出瀕臨死亡的哀鳴,與蟒蛇的噝噝聲交織在一起。他的耳朵裡只能聽見這兩種聲音,震耳欲聾,把轟隆隆的雷聲都蓋住了。

瑪珊達拼盡全力把範曉軍拉上來時,範曉軍已經昏迷。別說蟒蛇,任何軟體動物他都害怕,甚至害怕蝸牛。他縮成一團,像胎盤上的嬰兒,蜷著腿,雙臂抱在胸前,腦袋軟綿綿地耷拉著,神情安詳。瑪珊達使勁打了範曉軍臉兩下,他才從驚恐的昏迷中醒來。他霍地站起身,看見了眼前的天使。瑪珊達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閃電把她塗染得像一個藍色精靈,全身一明一暗地閃爍。緊緊的「特敏」長裙包裹著渾圓的臀部,鮮豔的短衫被泥漿覆蓋著,豐|滿的乳|房倔強地懸掛在胸前。此時的瑪珊達不僅是天使,而且是裸體的水中女神。

「宋嬋!」範曉軍叫她。

她一動不動,然後抬手指著一個方向,說:「你趕快逃吧!」

範曉軍像突然衝出籠子的兔子,撒腿就跑,跑出10多米又轉了回來,然後拉著瑪珊達說:「跟我走!」

瑪珊達掙脫著,說:「不,我不能!」

「你喜歡這裡?別傻了,跟我走吧!」

「你什麼都不要問,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瑪珊達焦急地催促道。

範曉軍一把把瑪珊達拉在胸前,直視著她,問:「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宋嬋?」

瑪珊達低頭不語。

這已經是答案。

範曉軍不再囉唆,他彎腰抄起瑪珊達,扛在肩上,輕輕顛了顛,調整好她身體的位置,然後跌跌撞撞向森林深處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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