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李在覺得這種想法有點不靠譜,也不是他慣有的風格,他不像大多數男人那樣關心政治,他認為政治就是政客編造一個理由做他們想做的事。很多年後他在一本書裡看到這樣描寫:「他想把手伸到莎朗衣服裡面,莎朗不肯,她說他有這樣的想法很不好,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興奮。於是,他告訴莎朗,他長大以後要當醫生,她就讓他摸了,這就是政治。」那個時候的李在沒想這麼多,他只想賭石,至於誰搞什麼政治,與他無關。於是,他的感性立即多於理性,這是他的天性,在過去的情感面前他歡天喜地地投降了。不是他消除了對既得利益者的警惕與仇恨,而是他善良的人格因素讓他的心柔軟起來。
李在從咖啡屋出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路面重新灼|熱起來。不知道黑泥塘那邊天氣怎樣?唐教父他們也真夠辛苦的,一直堅守著陣地,時刻等待著範曉軍的出現。可是,此時此刻範曉軍到底在哪兒呢?
唐教父和李在是難兄難弟。唐教父中等個兒,蓄著板寸,眉毛和鬍鬚都很濃重,眼睛向外凸著,目光貪婪。鼻子碩大肥厚,鼻尖上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凹坑,牙齒上鑲有一條亮晶晶的金屬線。
「教父」之名是有來歷的。
那時候李在和他都還在獄中。怎樣打發這段度日如年的無聊時光,是每個犯人都要面對的同一個難題。一般犯人採取用酒精和色情故事麻醉自己,而唐教父卻把全部精力獻給了馬里奧?普佐的《教父》。那本小說他精讀了差不多50遍,裡面的人物、情節他可以倒背如流,想做到這點並不是很難,因為那是他身邊唯一的一本文學書籍。每天晚上10點以後的「熄燈懇談會」就是他表演的時刻,他會繪聲繪色給獄友講上一段。一般他都以這句作為開頭:「就在這次婚禮宴會上,有幾個臀部寬大,嘴也寬大的年輕的娘兒們,都滿懷信心地冷靜地打量桑兒?考利昂。但是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她們只不過白費心機而已。桑兒?考利昂不顧自己的老婆和三個小孩在場,已經在對他妹妹的伴娘璐西?曼琪妮打主意了。這個年輕姑娘也完全心領神會,坐在花園裡的餐桌旁,穿的是粉紅色的長禮服,油光油光的黑髮上戴著花冠。早在上個星期彩排的時候,她就向桑兒調情,在祭壇上捏他的手。」然後每講完一段他就會說你看看人家美國,或者說你看看人家西西里黑手黨。久而久之,獄友們都叫他教父,而忽略了他的真名唐浩明。
唐教父比李在先出來,渾渾噩噩不知道幹了一些什麼勾當,反正沒發財,李在出獄後兩個人也沒什麼聯絡,後來他看李在在賭石界逐漸崛起,決定跟著李在闖蕩。李在自然不會拒絕他,畢竟是一個監獄的獄友,李在把一般外圍工作都交給了他。雖然唐教父在處理人際關係方面不算太優秀,但還算稱職,不會捅什麼大婁子,只不過他不是那種很有經濟頭腦的人,他還在沉溺於《教父》中,有點走火入魔,連二郎腿也是美國做派——腳踝放在膝蓋上,而不是中國式的雙腿併攏。李在對他的印象是:大事別指望他,小事可以支使他。唐教父也不計較個人得失,任勞任怨在李在手下混口飯吃。
唉,往事如煙。李在嘆了口氣,開啟車門,一矮身子鑽了進去。他準備驅車前往玉城玉石毛料市場,有個緬甸人正在等他,也許能在那個緬甸人嘴裡打聽到範曉軍的下落。
車在人民路上飛馳著,街道中央的綠化帶靜臥在清晨的安謐之中,一排造型抽象的雕像聳立在園圃當中。今天凌晨迷漫的薄霧此時早已散盡,一簇簇樹葉在靜止的空氣裡紋絲不動,淡淡地反射著柔和的綠光。
10分鐘後,李在駕車進入320國道,然後經過聯檢服務中心,駛上了姐告大橋。過橋後車子向右拐的一瞬間,他就把昝小盈徹底甩在了大橋後邊,他現在腦子裡只有生死不明的範曉軍,那是他的哥們兒。
玉城位於姐告城區四號與五號路交叉處,是亞洲最大的玉石毛料交易市場,國內很多賭石大家都是從這裡揚起致富風帆的,李在也是其中之一。
所謂賭石,是指玉石毛料在開採出來時,有一層風化皮包裹著,誰也無法知道石頭內部的好壞,須切割開才能看見。切割前賭石人只有根據皮殼的特徵和在區域性上開的「門子」,憑自己的經驗來推斷內部翡翠的優劣。這就使得在原料交易中,對原料品質的鑑別成為一件頗為困難的事。這樣的交易頗似賭博,所以稱為賭石。既然是賭,那就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就是經驗老到的行家,也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頗具風險性。然而賭的刺|激、賭的神秘和一賭為快的樂趣驅使眾多的人去從事賭石業。因此,有人一夜暴富,從街頭的混混轉眼變成百萬富翁,有人頃刻間傾家蕩產,由百萬富翁變成窮光蛋。這種事屢見不鮮,古往今來,不知在這個行業發生了多少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說白了,賭石就是賭財力,賭智慧,賭膽量。
玉城市場內大部分攤位的攤主都是緬甸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家庭作戰的,也有專門吃這行錢的職業石客。出現在這裡的玉石毛料基本都是開了天窗的,買家可以看見剖面的基本情況,這叫半賭,但即使這樣誰也不能說十拿九穩,因為你看到的也許只是這塊石頭最好的一面,再切深一點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也許價值連城,也許僅是你看到的表皮而已,裡面什麼都不是。
李在把車停在停車場,徒步向玉城走去,臨近門口時,一個50歲左右,身材矮壯的緬甸人挺著肚子,裹著一條鮮豔的「布梭」迎面走了出來。他是這個市場的老大,手下聚集了30個精壯的緬甸人,10個巴基斯坦亡命之徒,以及幾十個為他賣命的雲南、四川人。他光著上身,右臂文著一條翻騰的蛟龍,左臂則戴著一個臂鐲,粗粗的,像個袖標。他一大早接到李在的電話,說有急事找他。
他一看見李在就笑嘻嘻地用純熟的漢語說:「哈哈,別怪我沒告訴你,我有一塊好料,前幾天剛從目亂幹找來的,水好底好,有白霧。」
「是紅翡玉?」
「不,帶紫、紅和淡翠。」
「一定有裂紋。」
「沒有。」
「產於目亂乾的很少沒裂紋,這個你騙不了我。」
緬甸人咧開一嘴交錯的黑牙說:「嘿嘿,你不相信可以進去看看嘛!」
目亂幹是緬甸翡翠礦區的一個著名坑口。各個礦山不同坑口所產翡翠各具特色,質量好壞不同,因而識別採玉坑口對推斷玉質的好壞有很大的幫助。玉石業有一句名言,即「不識場口,不玩賭石」,不懂玉料的產地和特徵,你就沒資格做賭石生意。說到賭石的類別,一般分為賭霧、賭種、賭裂、賭底、賭色。緬甸人剛才說的有白霧,即指玉石毛料外皮與底章之間一層厚薄不等的膜狀體。霧要薄,還要透,那才是上等佳品。
李在隨那個緬甸人進了市場。
市場早上6點才是交易高峰,現在基本已經接近尾聲,所以市場內人不是太多,但攤位還沒撤,每一個攤位都擺放著玉石毛料,大小不一。大的猶如一座小山,小的只有手掌那麼大,琳琅滿目。李在一邊走一邊拍著緬甸人肩膀說:「老吳啊,我找你可不是來看什麼裂紋的,我另外有事。」
被稱為老吳的緬甸人眉毛一挑,問:「很嚴重?」
李在點點頭。
老吳領他到了自己的攤位後面一間小屋,摸出一支緬甸生產的方頭雪茄cheroots遞給李在,李在搖了搖頭,婉拒了。老吳只抽緬甸產的香菸,他有自己的規矩,再有錢也不抽中國所謂的高檔煙,他說沒幾個真貨,他都可以製造出來。的確,他過去就熱火朝天干過假煙。製假的更害怕假,他就是抽一塊五毛錢一包的緬甸「goldenelephant」也不碰中國煙。他尤其鍾愛方頭雪茄cheroots,說它沒有加任何化學品,很純,可以慢慢抽上幾個小時,簡直是一種享受。
此時,他把煙叼在嘴上,問:「在哥,是不是有兄弟在緬甸那邊出事了?」
老吳歲數再大,也稱呼別人為哥,這也是他的規矩。
李在說:「不瞞你,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
老吳一聽,張嘴笑了,「哈哈,秘密派人到緬甸尋寶,也不通知朋友一聲。」
李在頗有點尷尬地說:「你知道……」
「理解理解,我只是開個玩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看我能不能幫上你。」
李在說:「幾個月前,我從一個來瑞麗做木材生意的緬甸人嘴裡偶然得知,耶巴米一帶的農戶藏有好貨……」
「耶巴米?我家鄉就在耶巴米。」
「這麼巧?」
「呵呵,是啊,可我從來沒聽說誰家現在還藏有貨呀!即使有,也早賣了,誰也不收藏那玩意兒。那裡太窮了,要是他們都能像我一樣勇敢地走出大山闖蕩世界,早脫貧致富了。」
「也許他們家院子裡一塊普通的石頭就是一塊珍寶,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
「哈哈,哈哈,」老吳一身肥肉都在顫抖,「在哥肯定聽說過我們緬甸到處流傳的一個故事:有個窮人騎著一匹瘦馬,走到一座大山前,喝了河水後想尿尿,於是他就對著一塊石頭尿。尿著尿著,誰也沒有料到,那塊石頭竟然出綠了,他撿起來一看,一塊好大好大的翡翠啊!後來他賣了這塊翡翠,發了大財。」
「是的,我聽過這個故事。」
「但是我告訴你,不是誰的尿都能衝出綠來,那只是夢想發財的人編出來的美麗傳說,鼓勵自己用的。哈哈……」老吳繼續大笑。
「但是我相信它是真的。」李在一本正經地說。
老吳收住笑容,「所以你派人到緬甸耶巴米尋寶去了。」
「對。你也知道,緬甸十大名坑出貨越來越少,那種上噸重的毛料幾乎沒有,加上我對小打小鬧的興趣逐年減小,我想,要幹就幹票大的,孤注一擲,不然永遠在原地徘徊。」
「就是就是,你也應該翻起來了,折騰了幾年你周圍的氣場已經形成,老在幾百萬這個坎上打轉,你也不會滿足,對吧?應該衝擊一下千萬,甚至更高。有句話說得好,膽大才是錢,沒膽就在家捅火鉗。哈哈哈——」老吳又張嘴笑了起來。
緬甸原石產地有十大名坑,後江、帕崗、灰卡、麻蒙、打木砍、抹崗、自壁、龍坑、馬薩、目亂幹。李在不去名坑反而另闢蹊徑在民間尋寶,所以老吳才覺得不可思議,他搖著頭,說:「不過,孤注一擲的精神是好的,但這次你純粹是撞大運,什麼把握都沒有。可是你別忘了,這個世界,哪兒有那麼好的大運讓你撞?」
老吳知道耶巴米與孟拱西北部的烏龍河不遠,這個長約250公里,寬約15公里,面積3000餘平方公里的地區是原生翡翠礦床最集中的地方。原生翡翠礦產於前寒武紀地層中呈由北向東延伸的蛇紋石化橄欖岩體內,彼此相距很近的脈狀、透鏡狀、巖株狀翡翠礦體組成長而厚的同一礦帶。可是,從18世紀開始到現在,該採的都採了,誰還給你留著?要知道世界上有多少貪婪的眼睛盯著這個地區啊,想在那裡發現好料,機會微乎其微,但也不是絕對,一旦發現也不算什麼驚天大新聞。
「也許這次我們真的撞上了大運。」李在說。
老吳揚起眉毛,「哦?買下了?多少錢?」
李在伸出5個指頭,翻了三次。
老吳張大嘴巴,「150萬?」接著露出交錯的黑牙嘎嘎笑了,「好啊好啊,不錯,我的家鄉人這次跟著發大財了。150萬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但是,三個月過去,去的人音信消失,手機一直在盲區,根本打不通。」
老吳又點了一根菸,問:「他人可靠嗎?」
「絕對可靠。」
「什麼名字?」
「範曉軍。」
「好,那兒是我的根據地,別說人,每棵樹都認識我。三天之後我給你回信。」
李在拍了一下老吳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市場。他知道對方一言九鼎,無須更多交代。他們平時很少來往,只是大家都知道對方的底火有多衝。老吳講究聲勢浩大,高舉高打,肆無忌憚。而李在則幾乎單槍匹馬,劍走偏鋒,他信奉人不在多,有狠角兒就行。範曉軍就是個狠角兒,一個不可多得的狠角兒,一個認死理的狠角兒。他非常欣賞他。
李在開車回來經過姐告大橋時,腦海裡又不由自主浮現出昝小盈的身影,她始終是他心中惦記的主角,揮都揮不去。是啊,畢竟有那段不濃不淡的情放在那兒,不惦記肯定是假的。雖然昝小盈身上的銅臭氣越來越重,但李在理解,貪婪本來就是人的本性,尤其女人,比男人更勝一籌。自己不就是不滿足現狀才鋌而走險派範曉軍去緬甸尋寶的嗎?只不過他把慾望掩埋起來,而昝小盈則毫無遮攔。性格如此,沒有對錯。不管怎樣,他知道自己心裡仍然愛著昝小盈,他無法忘記她,他之所以把自己的主戰場安排在瑞麗而不是騰衝,表面是因為這裡離緬甸近,又有亞洲最大的玉石毛料市場,其實潛意識裡,他還是想靠近昝小盈,離她近點,讓思念的繩索短一些,似乎可以減輕一點痛苦。只是他把對她的思念壓在心底的最深處,偶爾拿出來回憶回憶罷了。
風從瑞麗江吹上大橋,灌進車裡,掀動著他的頭髮。此時,大橋上的車不多,他一踩油門,把車速提高到80碼。他緊握住方向盤,身子向後一靠,想,姐告大橋就像一條分界線,把他分成了兩截:一截血雨腥風,一截柔情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