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也是這樣的人,我最討厭吞吞吐吐半天放不出一個屁的男人,那不是緬甸森林人的風格。」範曉軍儘量往高處抬遊漢庥。
遊漢庥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往空中一揮手,說:「沒有你想的那麼殘忍,也沒有那麼複雜,更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我是華人,中國人的種子,我不能對同胞毫無理由下手,除非你得罪了我。」
範曉軍說:「別拐彎抹角,直說!」
遊漢庥的眼睛射出一道冷冷的光,「你奶奶的,本來想喝頓好酒,然後再談正事,你敗了老子的胃口。」說這話的時候遊漢庥一臉沮喪,實際上他又迅速往嘴裡塞進去一塊肥肉。
遊漢庥突然爆出粗口,是範曉軍想要的效果,這是緬甸森林裡的真性情,而不是溫文爾雅,藏著無法猜透的虛假。
遊漢庥嚼著肉,大聲說:「我告訴你,我爺爺是國民黨九十三軍師長,戰敗後退到緬甸,為了生存他們跟緬甸政府打,跟印度援兵打,是一支打不爛拖不垮的部隊,也是一個沒有祖國的軍隊,令人尊敬。我父親早年跟隨我爺爺種植鴉片,後來運貨到雲南時被大陸抓獲,至今生死不明……」
「別說家史,說你!」
「我?我他媽就是遊漢庥,屁本事也沒有。我現在想要問你的是,那塊石頭值多少錢?」
問完這句話遊漢庥竟然顯得有點靦腆。
範曉軍明白了,遊漢庥不瞭解賭石,可能道聽途說知道一些情況,估計也是「一刀窮,一刀富」之類的皮毛訊息,他的主業可能跟毒品有關,不可能是木材業,那是光明正大的生意。緬甸90%多的木材銷往中國,生意做得很大,如果遊漢庥是其中的大戶,肯定不會躲在原始森林。範曉軍猜測,遊漢庥想脫胎換骨,說得好聽是他想改邪歸正加入賭石這行,說得難聽是想橫刀奪愛坐地分錢。
這怎麼可能?
範曉軍心裡有底了,一仰頭幹了酒,「哈哈,你好好動動腦子想想,不值錢,我會冒生命危險往中國拖嗎?」
「我知道,它肯定值錢,但是它到底值多少錢呢?幾百萬?上千萬?」
「也許一分錢都不值。」
範曉軍不能透露自己的底牌,因為這筆生意不是他一個人的,他背後還有人。150萬,別說窮人,就是富人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再說,這塊石頭最後能賣多少錢跟遊漢庥沒有任何關係。
這裡有一個問題,作為一個緬甸人,不可能對賭石這行一點都不瞭解,因為賭石而飛黃騰達的人遍地都是。再說翡翠作為緬甸「國寶」,它的各種傳奇故事在緬甸幾乎家喻戶曉,緬甸人天生對石頭敏感。那為什麼遊漢庥問的話顯得這麼幼稚呢?只有一種可能,遊漢庥不瞭解緬甸。
範曉軍摳了摳自己的光頭,穩定一下情緒,接著說:「誰都知道,石頭只有在切開以後才能顯出它的價值,在此之前值多少錢都不是錢。」
遊漢庥狐疑地盯著範曉軍,問:「你來緬甸冒著一分錢不賺的風險?」
「這是賭石,沒有風險怎麼叫賭?怎麼,想玩玩石頭?」
「是的,我想參加下個月20號在雲南騰衝的賭石大會……」
範曉軍心裡一驚,這個遊漢庥連騰衝賭石大會具體時間都知道,看來之前做的功課不淺,有備而來。
「……主要是標價問題,我就想知道這塊石頭應該標多少價。」遊漢庥接著說。
「什麼意思?」
「你不是讓我直說嗎?我現在直截了當告訴你,我想帶這塊石頭參加下個月在騰衝舉辦的賭石大會,明白了嗎?」
「你帶著石頭,那我呢?」
「你留下。」
「我留下幹什麼?」
「是啊,你留下幹什麼呢?」遊漢庥睜大眼睛打量著範曉軍,好像剛剛在街上認識一樣,「我饒你一命,你可以在這裡安度餘生,娶幾個緬甸老婆,或者,你徹底安息,我要把你埋在山崗上,將你的墳墓面向北方。」
範曉軍全明白了,遊漢庥想從他嘴裡探聽價位,他害怕標低了吃虧,標高了嚇跑買家,他是吃不準才暫時留範曉軍一條活命的。不行,要設法穩住陰險貪婪的遊漢庥,那樣才有活命的可能。
「我有個提議,」範曉軍緊盯著遊漢庥,「不如我們合作。」
「怎麼合作?」
「你負責把石頭運到騰衝,你比我熟悉路。獲利後我們對半分,你不需要出一分本錢。今後大家就是這條道上的朋友,合作的機會還多,畢竟地下的石頭是挖不完的。」範曉軍丟擲了一個肥大誘餌。
遊漢庥仰頭哈哈大笑,「我會相信你嗎?你以為我是幾歲的小孩子?我從小被父親送到菲律賓,你以為我在那兒上大學嗎?我到處鬼混啊我的朋友,我什麼沒見過?」
果然他不是土生土長的緬甸當地人。
範曉軍探出身子,「我在雲南玩賭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的信譽和為人你可以去打聽,我向來不做一錘子買賣,我需要長遠合作,那樣大家都能發大財。」
「發個棺材!」遊漢庥惡狠狠地說,「別灌我迷魂湯,我不吃那一套,你別怪我沒給你機會,大不了我先把這塊石頭埋在這兒,然後慢慢找懂行的人,賭石大會又不是全世界只開這麼一次,我也不是隻活到今天。我這兒有時候是缺點生活用品,從外面運進來不方便,但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幹你孃的!」
範曉軍和遊漢庥說話的時候,瑪珊達一直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我再最後問一句,這塊石頭可以開個什麼價?」遊漢庥直盯著範曉軍,咄咄逼人地問。
說了也是死,不說更是死,價說低了他不相信,說高了他也不相信。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範曉軍一個人無法決定,他只能選擇沉默。他意識到,自己的麻煩終於來了,也許這次劫數已到,他再也回不到中國了。
下午,瑪珊達給他換了一次藥。
範曉軍有些不解,奇怪,這個時候還來換藥?自己還有什麼剩餘價值?遊漢庥將採取什麼方式處死他?活埋?槍斃?絞刑?不知道,不知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任由瑪珊達解開他大腿上的繃帶。
「噝——」揭開繃帶時非常疼痛,範曉軍不禁吸了一口冷氣。瑪珊達知道把他弄疼了,馬上停下來,手離開繃帶,關切地注視著他,好像在詢問是否可以繼續。她的睫毛很長,像兩扇黑色簾子,上下翻飛,美麗極了。也許冥冥中有種心靈相通的暗示,這種暗示從飯桌上他就感覺到了。瑪珊達的眼睛一直放射著一種不明訊號,他準確無誤地接受著,享受著,好像被這種訊號輕輕愛撫一樣。他不知道這個訊號代表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瑪珊達對遊漢庥以外的男人本能地發出誘惑,他只知道這個女人是峰迴路轉的突破口,他可以在瑪珊達這裡尋求到一些幫助。
「你懂中國話嗎?」範曉軍試探著問道。
瑪珊達沒理他,拿出新的紗布,準備給他換藥。
範曉軍又問:「你是醫生?」
還是沒有回答。
「你不是緬甸人?」範曉軍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瑪珊達愣了,呆在那裡,手裡舉著繃帶。5秒鐘後她平靜地說:「趕快想辦法逃命吧!」
純正的中國話。
範曉軍硬撐起身體,問:「你是中國人?我們真的見過吧?」
瑪珊達擺擺頭,「中國不中國,見過沒見過都不重要,趁他哥哥回來之前你得想辦法逃命。」
「他哥哥?」
「是。他哥哥遊漢碧可沒他那麼多廢話。」
「可,深山老林裡怎麼逃命?」
「無法逃,你只能想辦法讓別人救你。」
範曉軍一聽,覺得這簡直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搖搖頭說:「我連這個地方是哪兒都不知道,向誰求救?」
瑪珊達開始給他纏繃帶,低聲說:「那你只好等死。」
「你說什麼?」
「我說你只有自己等死,誰也救不了你。」
聽到這句令人絕望的話,範曉軍像洩氣的皮球,身體一下子癟了下去……
晚上,範曉軍被幾個緬甸人裝進一個碩大的網兜,然後吊起來,向一個大坑徐徐降去。降到一定深度時,繩索停止了。坑上面的緬甸人嘻嘻哈哈地走了,笑聲漸漸遠去,森林重新陷入寂靜。看來,這裡就是他今晚睡覺的地方。
四周一片漆黑,他看不到坑壁離他有多遠,也不知道這個坑到底有多深。他知道遊漢庥害怕他逃走,才把他安排在這種別具一格的吊床上,懸在半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其實完全沒有必要,他也不想想,拖著一條傷腿他能跑多遠?睡在哪兒都是次要的,關鍵的問題是能不能在瑪珊達身上開啟一個缺口。
他是一個小時後想起來的。兩年前他見過瑪珊達,在落泉鎮他開的小酒吧裡。那時候她沒現在這麼黑,也不叫瑪珊達,她叫宋嬋,一個從成都來雲南旅遊的大學生。範曉軍還記得那是一個月亮高懸的夜晚,小酒吧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桌上點了一盞蠟燭,映著宋嬋的臉,像熟透的果子。範曉軍給宋嬋講他和妻子來落泉鎮創業的經歷,講他右手大拇指是如何殘廢的,講他妻子棄他而去給他帶來的毀滅性打擊,講他給一個朋友足有500平方米的酒吧灌輸空間概念。當時他眉飛色舞地說:「大城市把人擠壓在一個小盒子裡,沒有空氣,沒有呼吸,人們像沙丁魚,五官已經變形,造成性格扭曲。所以酒吧的格局一定要空曠。把中間全部騰出來,讓一個穿紅衣的女人拉大提琴。客人們在哪兒呢?嚴格地說,沒有客人,即使有也根本不讓他們進去,讓他們拿著酒杯站在門口向裡張望就行,培養他們對空間的嚮往,從而痛恨自己親手破壞的人文環境。」範曉軍記得宋嬋聽到這裡就笑了,她抨擊他的想象力過於幼稚,還諷刺他大腦進了水,與現實社會格格不入。後來他們乾脆大聲爭吵起來,直到銀色的月亮從窗外射進來,把整個酒吧弄得像下了一場大雪。
在落泉鎮兩年,範曉軍很少跟旅遊者一起喝酒,更別說爭執了,他當時全部精力都用來對付鎮幹部以及當地派出所。宋嬋是個例外,不但一起喝了,還吵。這讓範曉軍覺得很有意思,爭吵是思想火花的碰撞,火花來源於他們大腦深處的頻率並行。範曉軍覺得自己喜歡上了宋嬋。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宋嬋就離開了落泉鎮,臨走也沒見面,只在他酒吧門上貼了一張紙條,說她到櫻花谷去了。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宋嬋,也沒留她的手機號碼,宋嬋像一隻斷線風箏,悄然飄走了。
那天,他悵然若失,心情低落,手足無措,一個人在酒吧裡來回轉悠,最後他把胸中的怒火發在一個派出所幹警身上了。當那個年輕的鄉村幹警從他酒吧門口經過時,他衝了出來,怒氣衝衝問道:「為了把我從鎮裡趕出去,你們是不是準備在我酒吧裡投放50克海洛因?」
幹警瞪大眼睛,特別無辜,隨即便被眼前這個固執的瘋子激怒了。範曉軍看到那個幹警眼裡射出一道他從未見過的光。晚上他睡在酒吧的地板上,還在思索那道駭人的光,他從不知道眼睛裡的光竟然有那麼大的力量,他分明感覺到它的強大,壓迫得他喘不過氣。他突然明白了那道光的含義:殺氣。
「嘎啦啦——」一聲驚雷把範曉軍從遙遠的回憶中拽了回來,宋嬋怎麼會在緬甸呢?她為什麼跟遊漢庥在一起?這肯定是個很複雜的問題,暫時不去想它,簡單的問題是,宋嬋認出他來了,現在正想方設法營救他。還有一個問題他不得不去想,他聞到一股從未聞到過的味道。剛開始是淡淡的,現在越來越濃,特別腥臭,同時他還聽到一陣「噝噝」的聲音從坑底傳了上來。
坑底有什麼?
一道刺眼的閃電,只有短短的0.01秒。範曉軍朝下張望,什麼也沒看清。
他等待再一次閃電,睜大眼睛準備著。
20秒過後,閃電來了。這次時間長,範曉軍恨不得自己是個盲人。坑不深,離他這個大網兜大約有七八米,範曉軍看到坑底盤踞著幾條——或者十幾條——粗大的刺眼的緬甸蟒。這是緬甸蟒蛇的一種白化突變種,全身金光燦燦,有的甚至接近白色,碗口粗,六七米長。它們相互糾纏在一起,揚起脖子,吐著芯子,慢慢蠕動著。它們被大雨欲來的潮氣和閃電驚醒了,同時眼睛和鼻孔之間,還有頭部兩側,那兩個靈敏的凹陷小坑也捕捉到空中有個東西在散發溫度,覆蓋在上面橡皮大小的隔膜激動了……
範曉軍抓住網兜使勁搖晃,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