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一章 逃向中國邊境

哥覺溫嘿嘿笑著,「對了,我一直想問範哥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範哥結婚了嗎?」

「怎麼?」

「我的意思是,等這趟生意完了,你乾脆回來娶個緬甸女孩當老婆吧!」

「緬甸女孩?你妹妹啊?」

「不是不是,你在緬甸買一塊地,政府就會獎給你一個緬甸女孩。」

「真的假的?」

「真的!」

「好!這個事兒我得記住,你幫我留意一下這方面的資訊,有好女孩就給我留著。哈哈哈……」

兩個人笑著,像無話不談的老朋友,誰也不會想到幾分鐘之前他們差點兵刃相接。他們開心笑著,為一個臆想中的緬甸女孩,然後他們戛然而止,剛剛鬆弛下來的氣氛馬上又繃緊了,因為他們發現雷聲有點不對勁。此前在他們說笑的過程中,雷聲就一直響著,沉悶而持久,轟隆隆的,一刻也沒間斷。現在,不但雷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而且,大地也跟著開始顫抖。他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雷聲,而是某種物體在慢慢向他們逼近。

範曉軍和哥覺溫面面相覷,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範曉軍的背脊骨像被一根鵝毛輕輕拂過一樣,全身的汗毛陡地豎立了起來,他迅速拔出腰間那把緬刀,耳朵支稜著,極力辨別逼近他們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會不會是拖石頭的大象引來了另外一隻大象?不!是一群大象!範曉軍的冷汗唰地下來了。

他低聲問哥覺溫:「拖石頭的大象我記得是頭母象吧?」

哥覺溫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範曉軍心想,糟了!一定是一群公象聞到母象分泌的味道了。他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大象的發|情期,他記得大象好像兩三年才交配一次,如果今天晚上這兩種條件都符合,那他們馬上會被搶奪母象的公象踏成肉醬。不對!大象是所有動物裡最講究溫文爾雅的,它們一點不莽撞,它們甚至很靦腆很羞澀。範曉軍記得在大學裡背誦過一首勞倫斯的詩歌,名字就叫《大象總不急於交歡》。那時候他像所有稚嫩的年輕人一樣,喜歡詩歌多於小說,詩歌讓他變得敏銳而富有激|情。

他至今仍記得那首詩:

大象,古老的巨獸,

總不急於交歡;

他找到女人,他們看不出絲毫匆忙

他們等待感應

在羞怯、巨大的內心

慢慢、慢慢激起

當他們沿河床遊逛

飲水,吃食

或隨象群,驚慌地

衝過灌木叢林,

或在巨大的寂靜中睡眠,一起

醒來,默默無言。

大象火熱、巨大的內心

就這樣慢慢長滿渴望,

這些巨獸最後秘密交歡

將激|情之火隱藏。

他們最古老,也是最聰明的野獸

因此他們最終懂得

如何等待最孤獨的盛宴

等待豐盛的美餐

他們不亂抓,不撕扯;

大量的血液

月汐般湧動,接近,再接近

直至彼此覆沒。

由此可見,大象在對待性問題上講究款款深情,脈脈凝語,而不是圍追堵截。範曉軍腦子還在迴旋大象耕雲播雨的美麗畫面,哥索吞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啞巴一樣比畫起來。他根本不敢發出聲音,而是急促地指著側後方,好像看到了什麼龐然大物。事實證明,後面的事一點也不浪漫。範曉軍背脊一陣發麻,他的膀胱開始收縮,小便要失禁的感覺,下腹部一陣痠痛。他猛地轉過身來,一下子驚呆了,50米外有一輛黑乎乎的坦克正隆隆向他們開了過來。

範曉軍頭皮一麻,大吼一聲:「臥倒!」跟著猛地向下一揮手,20個緬甸人嘩啦一聲全臥在了地下,儘管他們大多數人不知道範曉軍說的什麼,但世界上的手勢基本是相通的。範曉軍的手用力向下壓,誰都能懂。

這是一輛破舊的59式中型坦克,可乘坐4人,自重36噸,最高時速每小時50公里。它肆無忌憚地在森林中行進著,粗壯的樹枝如同柔軟的苦艾,紛紛在它面前倒下。樹枝斷裂的聲音,以及坦克履帶碰撞岩石的聲音交錯在一起,刺人耳膜。

範曉軍緊緊趴在地下,感到整個森林都在抖動。範曉軍搞不清對方是幹什麼的,但可以肯定,他們絕對不是偶爾路過的,凌晨時分誰也不會開著坦克在森林散步。範曉軍估計對方也是在向中國邊境偷運什麼,跟範曉軍目前的工作性質一樣,只不過他們用坦克,而不是步履緩慢的大象。還有一種可能,對方是一幫不明武裝分子在森林例行「巡邏」。

所謂不明武裝分子是當地一些無賴組成的散軍,沒有組織,幾桿槍湊在一起就敢興風作浪。他們的生存方式是荷槍實彈進山「巡邏」,搶劫私人偷運的玉石。這些緬甸人十分兇悍,搶財殺人絕不留活口。當他們遇到小股運石馬隊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劫物。遇到稍大型的武裝運輸,他們就像狼一樣悄悄尾隨,一邊找人入夥,一邊伺機進攻。多年前曾經發生過一個慘案:一個20多人的私人馬幫運一塊近500公斤重的玉石出山,散軍尾隨了一週才最後動手,20多人全部被打死,屍體也不掩埋,都丟進烏龍河餵了魚蝦。

範曉軍心裡默默唸道:快開快開!別朝這兒!繞著點!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用現代化工具,我用原始的大象,我們為了同一個目標,但千萬別走到一起來……

烏龍河畔原始森林沒有朋友,沒有合作,沒有彬彬有禮,沒有請客吃飯談笑風生,只有暴力與搶劫,甚至殺戮。顯然,範曉軍的衝鋒手槍不是100mm線膛炮的對手,他只能選擇臥倒。

坦克好像知道前方有人,在臨近範曉軍他們20米的地方突然拐彎,向另一個方向開去。範曉軍鬆了一口氣。身邊的哥覺溫也是,他嘴角綻開,慢慢把兩隻手從鬆軟的泥土中拔了出來。那是剛才由於緊張不由自主插|進去的。

一切都彷彿按照範曉軍的思路進行著,可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那頭本來已經跪在地下的母象突然站了起來,長長的鼻子畫著圓圈甩動著。哥索吞立刻撲了上去,竭力想抱住它的鼻子,但是不行,大象鼻子相當於一條發怒的蟒蛇,輕而易舉把哥索吞甩了出去。不但如此,它還仰著脖子鳴叫起來。大象的叫聲像喇叭的顫音,悠長而淒涼。一切都無法阻止了,噠噠噠噠……急促的槍聲驟然炸響,劃破夜空,打得範曉軍身邊的樹幹搖晃起來,碗片大的樹皮被子彈掀開,劈頭蓋臉砸在範曉軍身上。這是坦克上配備的12.7mm機槍射出的。更可怕的是,臥倒在地的緬甸人此時竟然爬起來準備向森林深處逃跑,包括哥覺溫、哥索吞。

範曉軍急了,拼命大喊:「臥倒!臥倒!」

誰也沒聽他的命令,他們像兔子一樣跳著,很快,他們的身體被子彈輕易撕開了,像布條一樣飄浮起來,軟綿綿地落在地上。

他們不知道59式坦克配有紅外夜視儀,整個森林如同白天一樣清楚。

母象也沒閒著,它不想坐以待斃,它狂怒地晃動身體,拖著身後那塊巨石,跳著向前跑去,像笨拙地跳著一種表現豐收的舞蹈。不能讓坦克發現石頭。範曉軍不顧一切站起來,衝過去撲在巨石上,幼稚地想增加一點重量好讓大象停下來。

大象沒有停,它以為自己是一臺刀槍不入的重型裝甲車,趾高氣揚地朝前跑著。

噠噠噠噠——槍聲震耳欲聾,呼嘯著從範曉軍耳邊掠過,他感到大腿一熱,他知道中彈了,接著轟隆一聲,大象拖著他——當然還有那塊價值不菲的石頭——一起掉進一個巨大的陷阱……

範曉軍的身子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疼痛難忍,大量的沙土灌進他的脖子鼻子和嘴巴。昏迷之前他的大腦還沒有糊塗,他躺在黑乎乎的陷阱下面大口喘著粗氣。

哥覺溫肯定死了,哥索吞也是,剩下那些緬甸人沒一個活命的。他們全死了沒關係,但我不會死,我命大,要死早死了,我現在還能想問題還能罵人呢!考驗自己的時刻到了!我不能屈服,不能軟弱,不能像個假男人一樣哭鼻子,我不能向他們投降,不能魂不守舍,堅強是一種保護自我,即使面對死亡,也應該從容,不能太窩囊!記住,醒來後第一句話一定要用緬甸話說:民國喇叭(你好)!注意鼻音,最好捏著鼻子說。無論什麼地方,文明禮貌最重要,至少不招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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