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看著他們父女兩個一唱一和,心中暗暗嘲諷,嘴上卻說:「原本我打算上門拜訪您的,沒想到是你們先來了,說解除婚約只是我一時衝動而已,我喜歡克勞迪婭小姐,又怎麼會放棄她呢?」

「真是皆大歡喜,皆大歡喜。」文森特鬆了口氣說。

似乎所有的誤會都解開了,我們和睦的坐在一起聊天。

兩父女談天說地,不斷的奉承我,配合的如此默契,簡直像事先排演過一樣。說到莊園的經營話題時,文森特彷彿不經意的提起:「我一直有個問題,您為什麼不肯繼承奎因特莊園呢?這是多麼宏偉的財富啊!有了它就代表世世代代都是紳士,印度那種海外殖民地根本不能比。」

我假裝嘆息道:「那裡留有很多少年時痛苦的回憶。」

「真是令人遺憾。」文森特搖搖頭說:「我始終認為您放棄繼承莊園太可惜,那可是世襲莊園啊,是身份的象徵。」

然後,他悄悄對克勞迪婭使了個眼色,克勞迪婭立即溫柔的在我耳邊說道:「亞當先生,不管怎麼說,那都是您的父親。他既然已經悔過了,您為什麼不嘗試原諒他呢?基督也總是教導我們要學會寬恕,何況您還是一位優秀的牧師。」

我沉思了一會兒說:「其實,我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我父親多次懇求我回去,還給我寫了無數封道歉信,也許我應該原諒他,然後答應繼承莊園。」

克勞迪婭眼睛一亮,興奮的說:「作為您未來的妻子,請恕我插嘴您的家務事,可我多麼希望我們未來的孩子是可以世襲繼承英國莊園的紳士啊,比之租賃贖買的印度殖民地要體面無數倍,您願意滿足未婚妻這個小小的願望嗎?」

「您希望我繼承莊園嗎?」我微笑著問她。

克勞迪婭紅著臉說:「是的,如果您不認為我過於虛榮的話,我也希望能當莊園主夫人呢……」

我嘆了口氣說:「好吧,既然您喜歡,那我就答應繼承莊園,如果能讓我的未婚妻感到高興。」然後,我露出一個無奈但寵溺的神情,好像真的是一位墜入情網的青年,為了喜歡的女人做出妥協。

文森特用讚揚的眼神看了女兒一眼,而克勞迪婭也得意的揚了揚下巴。

「那麼,您就趕快行動吧,老康斯坦丁已經支撐不了太久了。」文森特鼓動我說。

「好,我會盡快趕去奎因特莊園。」我微笑道。

珍妮夫人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接待了我,她哭哭啼啼的說:「迪安一直在等你,他快不行了,就是拖著口氣,等你答應繼承莊園。」

我來到樓上,再次見到了迪安,他已經病入膏肓了,甚至沒有力氣坐起來,只能呼哧呼哧的喘氣。

「是……是亞當嗎?」他顫聲道。

「是我,您好。」

「你來了,你答應了嗎?」他氣喘吁吁的說,似乎每說一句話都要消耗不少力氣。

珍妮夫人坐在床邊,雙眼一直緊緊盯住我。

我嘆息了一聲說:「我答應您了,我會繼承莊園,不過我愛上的人是文森特先生的小女兒克勞迪婭。」

迪安道:「哪個女兒都行,只要是文森特先生的女兒就好,那麼你們趕快結婚吧,等你們結婚後,我……我就跟你一起簽署繼承莊園的協定。」

「是,我們會在一個月之後結婚。」我說。

珍妮夫人驚叫道:「一個月之後!迪安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一個月之後,你們不能馬上結婚嗎?」

「我在海外的朋友要來參加我的婚禮,我還在等他們的船隻,至少要一個月。」我說。

「亞當親愛的,迪安就快不行了,他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你結婚,你難道就不能滿足一個老人臨死前的願望……」

「請原諒,我的朋友對我很重要,說句難聽的話,他們比床上這位先生要重要的多。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沒有辦法。其實繼不繼承奎因特莊園對我而言無所謂,說實話吧,我答應繼承莊園,只是為了讓我的未婚妻高興而已。」

迪安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卻被珍妮夫人阻止了,她露出一個沮喪的神情說:「你不願意就算了,即使迪安無法親眼看到你結婚,他也會祝福你的。等明天,我們就派人請律師。」

「既然如此,我先告辭了。」我欠欠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闔上的瞬間,迪安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後虛弱的說:「他們……要先結婚,如果簽了協約,他們卻沒結婚,你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珍妮夫人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婚後用什麼計謀奪取亞當的財產,而且她早就跟文森特有了新的約定,所以根本不把丈夫的想法放在心上,於是安慰他說:「放心吧,他們會結婚的,亞當對那位克勞迪婭小姐很上心。」

第二天,我帶著我的律師和當地的政府書記官來到了奎因特,珍妮夫人也請來了迪安的財產律師。

在悶熱昏暗的房間裡,迪安被攙扶著坐了起來,他看上去非常疲勞,骨瘦如柴。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即將要簽約了,怎麼還有個女人在這裡?」書記官不滿的說。

珍妮夫人一臉悽楚的說:「大人,我丈夫快不行了,讓我在這裡照顧他吧。」

「胡扯!這不是女人可以待的地方,請您現在就出去,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書記官斥責道。

珍妮夫人面露不悅的看向我:「這位先生是?」

「他是肯特郡的書記官,莊園主的繼承權不是簡單的移交,需要有政府公證人在場。」我說。

珍妮夫人遲疑了一下,還是退了出來,反正丈夫的所有流動資產全都轉移到了她兒子約瑟夫名下,所以她安心的很。

書記官也懶得跟珍妮夫人廢話,直接命令僕人關閉了大門。

此時房間裡一共有五個人,除了兩位當事人,剩下的三個都被我事先買通了。

律師開始念協約檔案:「……亞當·康斯坦丁先生按照協議繼承奎因特莊園……」

然後他把檔案擺在迪安的面前:「先生,您要不要確認一下內容?」

迪安強撐著精神去讀那份檔案,可是看了半天后,他又轉向自己的律師:「你幫我確認就行了,我看不清楚了。」

「是的先生,那麼您在這裡簽字,還有這裡……」律師說。

我看著面前這個蒼老的男人,心中不由冷笑。這就是我把時間拖延至最後一刻的原因,他已經活不了幾天了,如今連眼睛都看不見了。前世時也是這樣,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天,幾乎失明。

迪安和我簽完了檔案,律師和書記官也紛紛在檔案上籤署了自己的大名。

然後書記官將其中一份檔案收了起來,只在桌上留下了一份檔案,那就是廢棄之前放棄繼承莊園的協議。

而後,珍妮夫人捧著這份檔案如獲至寶,因為這就是5000英鎊。

迪安終於安排下了後事,心頭的重擔一放,整個人就要不行了,他躺在床上進氣多出氣少,醫生對此也只是搖了搖頭。

在經歷了一天的昏迷後,他忽然清醒了,如同迴光返照一般,先是跟珍妮夫人關上門說了很多話,然後又派人把我單獨叫進去。

他靠在床頭,雙眼睜得大大的,呼吸極為急促,已經到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地步。

「你是神甫……就由你來為我禱祝……」他顫巍巍的說。

作為神甫,我已經送別過許多人,聽過許多人死前的懺悔,而聆聽眼前這個人的懺悔,顯然我已經期待已久。

「上帝的仁慈無邊無際,請跟我朗讀懺悔經:我向萬能的天主懺悔……我向貞潔的聖母瑪利亞懺悔……」我緩緩的說,以便彌留者能更跟上。

「我……我向萬能的天主懺悔……向貞潔的……瑪利亞懺悔……」他呼吸急促的看著我,雙眼一片空洞,只是斷斷續續的說「我對不起父親,我違背了他的教誨,我的妻子瑪格麗特……我讓她孤單難過……威廉……還有你和安娜……我把你們趕出家門,原諒我,我已經悔過……看在我將死的份上……照顧好你的繼母和姐弟……他們都是好人……」

我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悔過?這就是他的悔過?簡直可笑之極!一個臨死之人說兩句好聽的話,對於活著的人而言又有什麼用呢?難道一句他向上帝懺悔,上帝就要原諒他生前犯下的無數罪孽,然後迎接他進入天堂?世界上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他見我一語不發,於是焦急的說:「你……你怎麼不說……上帝……會寬恕我……」

我俯身在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上帝不會寬恕你的,你這個殺死了自己兒子的殺人犯!你派人殺死了威廉,你以為你這樣的人也能進天堂嗎!把安娜賣給一個混蛋,和你的繼妻子女合謀害我!你這樣的人會在地獄之中永受烈火的煎熬,我作為上帝的使者,代表神的旨意,絕不寬恕你!絕不寬恕你!」

迪安張大了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劇烈的晃動著說:「沒……沒……我沒有殺威廉……我沒有……」

「威廉是被人用鴉片膏硬塞進嘴裡毒死的,除了你這個害怕他控告走私的人,還有誰會動手去殺他?你是魔鬼嗎?居然會害死自己的親生兒子!我們是你的仇敵嗎?不管不問也就算了,為什麼要害死我們!他是我的哥哥,是你的兒子,為了一個珍妮夫人就要殺我們!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償所願的,你想要給她最好的?想要把一切都留給她?我就要讓她什麼也得不到,讓她和她的兒女一無所有,讓她們嚐盡我們受過的痛苦,她們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迪安吃力的向我伸出了兩隻手,他哭了,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在深深凹陷的面頰上,他沙啞著聲音,似乎想要叫人來,可最終雙手無力的跌落在了床上。

「不要……不要這麼做……我沒有殺威廉……不要……傷害他們……」迪安急促的呼吸著,比剛剛跑完的人還快,連數都數不過來,而且微不可聞。

我望著他,眼淚也滑落了面頰,在最後的時刻,他也依然只記得要維護那些人,而沒有一點要懺悔的意思……

「你從未真心悔過,那麼我也不必寬恕你,去吧……我的父親……我不會再看你最後一眼……」

迪安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他的眼內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上帝……寬恕我……我不要下地獄……」

忽然,他打了個寒戰,彷彿通過我看到了什麼。剎那間,他的整個身子都抖動了一下,隨後,他嘶啞著聲音道:「父親……威廉……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沒殺你……是誰殺了你……是珍妮嗎……是珍妮嗎……」

之後,他的雙眼像正在熄滅的油燈一樣,緩緩合上了。他死了,帶著驚恐的神色,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時間緩慢的流逝著,我站在床前,面對著他,淚水一刻不停的湧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阻止自己流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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