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來楓之村是什麼時候呢?
四歲嗎?
緣一踏上石路,緩步向前。沒理會人類的大呼小叫,不在意孩子打量的目光。任由男人們握著武器哆嗦在旁,自顧自越過每一個人,筆直地朝神社走去。
他的思緒逐漸放空,想起了食骨之井的特異。
思及井的另一端連通著未來世界,不禁回憶起幼時與兄長的奇妙之旅,以及日暮一家的友好溫馨。
戈薇、草太,再過五百年就能相遇了。緣一如是想。
屆時,他早是大人中的大人了。要是時間卡得巧,日暮姐弟前頭剛送走他和兄長,後頭就見到找上門的他,會是什麼表情?
緣一不自覺地掛上了一絲淺笑。
他們仍是少女和孩子的模樣,而他眨眼成年,還有禮地繼續稱呼「戈薇姐姐」和「草太兄長」,那場面一定很有趣吧!
忽地,破空之聲傳來,一支靈光滿溢的箭直衝他的肩膀。
沒有殺氣,對方旨在封鎖他的行動,並非是想誅滅他。
倒不是射箭者覺得他無害,故而射出這「友善」的一箭。恰恰相反,射箭者是個極其聰慧的人,這一箭的本質是試探。
在他拍碎結界的那刻,她就知道他不好對付。為防止他暴起傷害村人,她選擇「退一步」,而不是硬碰硬。一箭能止住他的行動最好,止不住,也給了他「巫女只有這點實力」的錯覺。
他若是自我膨脹,那麼她的下一箭鐵定是必殺技。
緣一沒有出刀,只是及時抬手,極為隨意地握住了這支箭。不管它力道如何大、靈力多麼衝,盡數被他的妖力中和,待一陣青煙過後,他的手裡只剩普通的箭矢。
此刻,周遭一片死寂。半晌,人類顫抖的聲音響起。
「他、他接下了桔梗大人的箭!」
「怎麼可能?桔梗大人的破魔之矢,一箭能消融數百妖怪,就這麼被接住了嗎?」
沒什麼可奇怪的,他的眼睛很特殊,連分裂成幾千片的無慘都能捕捉到,更何況是一支箭呢?
不過,破魔之矢?
若是真能一箭消融數百妖怪,那這巫女很了不得。她的一擊堪比鐵碎牙的風之傷,如果箭不虛發,支支靈力皆如此,等同於兄長拎著鐵碎牙剮山頭,近乎無敵。
真有這般強大的巫女?
緣一抬眼,順著神社的臺階往上看,就見一名著白衣,穿紅裙褲的巫女舉著弓箭站在上頭。
是個十五六的少女,梳著鴉色姬式發,綁著素白的髮帶。雙眸漆黑,五官精緻,膚白勝雪,美得像是月下的桔梗花精,厲得像是凜冬的霜刀冰劍。
花與雪的結合,構築成神社光影下的巫女,靈光滿溢,得天獨厚。
她是桔梗,緣一瞭解了。
與他早先見過的戈薇長得相似,卻不能看作同一人。很不簡單,她們……
「你是誰?」桔梗長弓拉滿,問道,「來楓之村做什麼?」
「犬夜叉。」緣一回道,「黑川犬山城,天照神傳者,也是……四魂之玉的上一任守護者。」
桔梗注視著他,飽含打量。但過了片刻,她放下了弓箭:「進來吧。」
「桔梗大人?」有人想阻止,「可他、他是……萬一……」
「姐姐。」名為「楓」的小女孩跑來,窺一眼長階下的半妖,小聲道,「這樣做太危險了,讓他進神社裡頭,我、我根本沒聽說過神道有什麼天照神傳者,不是隻有火之神神樂的舞者嗎?」
桔梗垂眸:「半妖可以活很久,人類一兩百年就忘卻的事,對他們來說只在昨天。」又收攏弓箭,轉身往回走,「別攔他,如果他真想搶四魂之玉,我不是他的對手,你們也早被殺死了。」
「他沒有惡意,不要交惡。」
「是……」
緣一隨人類步入了神社,在楓和村人戒備的目光中,同桔梗一道走入安置著四魂之玉的神龕。
經別百年,四魂之玉仍然沒變。它被淨化到散發著幽幽紫光,被巫女頭髮編織的繩串著,上頭還裝飾著一圈妖怪的細碎牙齒。不知是不是被淨化的緣故,緣一沒聞到上頭留有邪術士的味道。
但他已成年,實力早不能同日而語。曾經勘不破的東西,擱現在他能看得很清楚——
在通透世界中,他透過四魂之玉靈光四溢的外表,看穿了它腐朽惡臭的本質。比起「許願石」這樣的名頭,或許「噬魂石」更適合它一些。
他「看見」玉中自成一方世界,有一位絕美強大的持劍巫女在與一群妖怪無休止地戰鬥。
她身穿鎧甲,披著黑髮,有著高天原神靈般的凜冽氣質,縱使被砍殺的妖怪很快會恢復,她也在不知疲憊地殺下去……
她並非活人,只是魂魄。那些妖怪也不是活物,似乎全是被困在四魂之玉中、不得解脫的亡靈。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持劍巫女是「善」,妖怪亡魂是「惡」。
不論善惡,他們都與四魂之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緣一能「看到」,這些魂魄上湧出無數絲線與整塊玉連結在一起,有的很粗,有的極細。
那一剎那,緣一彷彿置身於玉的世界中,身邊纏滿了絲線。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長弓壓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手拍了下去。緣一回神,才發現桔梗一手壓著弓,一手握住了玉,看他的眼神帶著審視:「你也想要四魂之玉嗎?」
「只是想看得清楚些。」緣一實話實說,「我幼時接觸過它,但看不穿它的本質。只是把它放在身邊,有時興起便許個願望。不過,它不是一塊能實現願望的玉,連簡單的一罐子糖也不會給我。」
桔梗:……
她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拿四魂之玉許願是要一罐子糖。
「但現在,我能看得更深些。」緣一終是退開了幾步,防止桔梗這小姑娘戒備太甚,進而再給他一箭,「我只是想碰碰它,再確認一件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握住玉的繩子。」
桔梗不作聲。
不多時,她把整枚玉丟給了他,再當著他的面門拉滿了弓:「現在,你可以摸這塊玉了。」
顯然,若是他對玉有別的企圖,她這箭將射穿他的面門。左右,他剛才的表現像是能被玉蠱惑,這轉瞬的失神足夠桔梗誅滅他了。
簡言之,看誰膽子大。一個敢給,一個敢看。
緣一握住玉,將通透世界沁入其中。往裡、再往裡,他明白了「絲線」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