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聲汪

林深影疏,幽寂無聲。月輪升起,風絲漸冷。

大妖放開氣息,駭退無數精怪。待林間的最後一隻鳥雀飛遠,抱著絨尾的幼崽小手緊了緊,復又鬆開。

自修習呼吸法始,殺生丸早習慣了讓氣息與自然同步的日常。如無必要,他不會刻意釋放味道,還將森林圈成地盤,驅逐所有活物。

會這麼做,只能說明他在等一個解釋。

緣一明白,殺生丸嘴上說著「不重要」,不過是拒絕五條蓮知道太多秘密。

以殺生丸對分寸的拿捏,哪怕他待五條蓮有所「優厚」,也絕不會越過原則性的底線。妖是妖,人是人,讓一個人類術士透徹地瞭解白犬子嗣,他還沒這麼缺心眼。

朔月變人也好,體內有虛也罷,縱使緣一不在乎秘密的暴露,殺生丸也依然站在上位者的立場上,為他族中沒心眼的幼崽保留了一些隱私。

但同樣的,他必須判定幼崽的危險性,以此來推斷在幼崽失控時需要做到哪一步才能有效止損。

他給予幼崽活下去的資格,不會因為他是隱患而就地格殺。

他也做好了幼崽暴走後擊殺他的準備,因為這是長輩對晚輩最殘忍的仁慈。

他是未來的王,即使沒有長成,也有著王的心胸與實力,毋庸置疑。

「兄長想聽嗎?」緣一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想聽?」殺生丸側首,「犬夜叉,你連‘我想聽’和‘你想說’也分不清嗎?放開我的尾巴,皮毛已經被你抓皺了。」

緣一回神,才發現他把絨尾揉成了一團。

原來一路走來,糾結的人只有他自己嗎?

罷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早些說清楚比較好。他摸不準自己是不是危險品,想來兄長見多識廣,會給他有利的建議吧?

「兄長,你聽過轉世嗎?」緣一謹慎措辭,儘量言簡意賅,「我好像是從‘怨靈’轉世過來的。」

殺生丸直接開嘲:「怨靈轉世,倒是跟你半妖的身份很相配。」

緣一:……

他發現,兄長對「轉世」這個詞毫無情緒波動,彷彿司空見慣似的。倒是對他前世是個怨靈頗有微詞,似乎覺得很低階,還丟了他的臉?

緣一不得不挽尊:「我是怨靈的時候,被稱為‘王虛’。」

「虛是站在死神對立面的怪物,需要被淨化。在夢境裡,我被死神組建的軍隊討伐,最後被封印了起來。然後撞到了什麼,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討伐、封印、轉世?

聯絡在陰陽交界處被天生牙斬殺的虛,殺生丸壓在心底的疑惑總算解開。

他突然明瞭天生牙為何能傷到幼崽,說到底,那時他以為最穩妥的練刀方式,實際上是最致命的廝殺之戰。要不是幼崽實力夠強,或許真會折在天生牙刃下。

難怪每對戰一次幼崽必大病一場,甚至還危及性命。看來,天生牙雖不能斬殺活物,卻對魂魄有著十足的威脅……

他的弟弟犬夜叉,皮囊之下的魂魄是虛。

在甩不掉五條蓮的一年裡,他曾聽那煩人的咒術師提及過虛。

「虛啊,其實在沒成為‘虛’之前,它們只是人類的魂魄而已。」那時,五條蓮用咒術滅殺了一隻大虛,望著廢墟一片的戰場如是道,「人生而不同,死後去往的地方也不同。」

「靈力強大、受人愛戴的巫女和僧人會前往高天原,普通人過世會被死神引渡,去往下一個輪迴。但有些人死後執念太深,怨氣太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們會變成地縛靈,會成為怨鬼。而隨著被束縛的時間越久,越不得解脫,他們會在執念的漩渦裡靈魂崩潰,重組為虛。」

「變成虛以後,他們會忘記身為人類時的一切,身上還會出現空洞。據死神說,虛洞意味著靈魂的殘缺,是缺失的部分。我問他,缺失的部分能找回嗎?」

「死神告訴我,不能。虛,必須被淨化。」

回憶中止,殺生丸保持沉默,直到孩子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神思。

緣一說得很仔細:「兄長,虛可以通過吞噬靈子不停進化。」這一點,與他用日之呼吸攝取自然能量極像。

「只要靈子充足,虛會慢慢從獸形變成人形。等它打破身上覆蓋的白骨,會變成一種叫‘破面’的虛。」

他在夢境中聽死神的總隊長提過,便牢牢記在心裡。

「可破面不是虛的終極,它還會一直、一直成長下去,沒有上限。如果放任它繼續成長,它似乎會把整個世界吃掉,是一種比詛咒還可怕千萬倍的怪物。」

而我,就是這樣一隻怪物,兄長。

所以,你要放任這隻怪物活到成年嗎?

緣一併不想再傷害人了,他倒是希望天生牙能把他送走,以絕後患。可想到留在犬山的十六夜,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然而,他的顧慮到了殺生丸這裡都不算顧慮。

「可怕千百倍的怪物?」殺生丸語氣淡淡,「那你就長到那個程度讓我殺生丸見識一下。」

他的兄長理所當然道:「我所追求的正是與最強者一戰。」

緣一微微出神,這一刻,他在兄長的身上看到了無匹的鋒芒。

「我曾想擊敗父親,在他最鼎盛的時候。」殺生丸難得直白,「可惜,他為了你們母子死去。」

後半句話有遷怒的意味,但殺生丸沒有掩飾自己的不喜。

他確實厭惡過犬夜叉,可現在,他也切實承認了他。

「沒有擊敗父親是我的遺憾。」殺生丸看向緣一,「我對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沒有絲毫興趣,我只對你會成長到哪一步感到好奇。」

殺生丸微微抬高下巴,倨傲道:「如果你真能如你所說成為最強,我殺生丸會很樂意擊殺你。」

他是半點不怕玩脫了,確切地說,殺生丸對自己的實力極其自信。

所以——

「你儘管長大,犬夜叉。」

只一句,大妖怪就打消了緣一心裡所有的顧慮。

「我殺生丸承諾你,如果你不再是你,我會親手殺死你。以你的血來成就我的霸道,是你之死的榮幸。」

以兄長的名義庇佑你。

作為幼崽,你儘管活著、成長、肆意,不需要揹負任何捨身的責任和道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