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涼了,徐心烈神智回籠,表情冷峻了起來,至少她現在知道,李再安,獻王,這麼作死的坑自己,如果她想在這個世界壽終正寢,那那對父子必須短命!
這個矛盾,調和不了了。
「那你……」她正待最後確定一下,卻見那男人半靠在樹上,已經沒了生機。
徐心烈一隻手還握在他手上,手中餘溫尚存,她一時間竟然有些捨不得放開,還指望著這粗糙的大手能突然動一下。
可許久,直到米祿急匆匆的回來了,男人也沒有動彈。
「小姐,好了!我還帶……」米祿一看眼前的場景便明白了,紅著眼站在一旁。
「我,我還沒問他叫什麼,」徐心烈輕喃道,話一說完,卻突然哭了出來,「他打哪來的,他來做什麼……」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混合著撲鼻的血腥氣,感覺眼裡流下的彷彿是血水,她低頭胡亂的擦拭著,哽咽道:「到底為什麼這樣,為什麼啊,人命啊,都是人命啊,他們活過的呀,也會哭,會笑,吃過東西,努力活過的呀……」
「小姐……」
徐心烈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時候對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死會那麼難受,可就連瞥一眼旁邊黑衣刺客的屍體,那蒼白卻年輕的臉,都能讓她的眼淚越發洶湧,她抬起頭,嚎啕:「憑什麼!那群狗東西憑什麼!為了點私慾可以這樣糟踐人!什麼能大過人命啊!他們配嗎!?他們才該死啊!啊啊啊!」
徐心烈語無倫次,嘴咧著,臉皺著,哭得毫無形象,嚎聲傳出十里地去:「我特麼就是不想讓你們打!打個屁!有什麼好打的!有本事打仗去啊!欺負自己人算什麼本事!現在好了吧!被人當槍使!當靶子射!還江湖道義!道義個屁!」
哭到後來,畫風又變成了罵罵咧咧,沒人攔著她,徐心烈越發上頭,這邊罵朝廷不厚道,那邊罵江湖人蠢,罵到後來詞窮了,開始嘟嘟囔囔,但好歹冷靜下來了。
這時候她的眼睛都腫了,模模糊糊間看到一雙素白的手蓋在了面前的男人眼睛上,合上了他微闔的雙眼。
「被你罵得,真是好死都變成死不瞑目了。」清淡的聲音出現在耳旁,她發現奚澤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跪坐在了自己的身邊,他身後站著廖巧梅,看起來竟是她揹他過來的,此時垂首站在那望著徐心烈,雙眼通紅,露出了一抹悽然的微笑。
而這邊,奚澤周身都是紗布,定定的看著那個男子:「他名魯鐮,泰州人氏,擅刀,今年三十有五。」
徐心烈一愣,望向他,卻見他眼睛微閉著,似乎很是疲憊的樣子,嘴皮子微動,報數似的繼續道:「他女兒陸霞衣,今年十一,自小有腿疾,不良於行,這次是來求醫。」
「你,你都知道?」
「嗯。」奚澤左右看了看,「登過冊子,都知道。」
徐心烈憋著哭捶了他一下,罵:「那你為什麼不給人治!拜師的不管,病人總要管吧!」
奚澤抬了抬眼皮:「有一就有二,治不過來。」
「……」道理她都懂,可徐心烈還是忍不住又捶了他一下,吸了吸鼻子,撇過臉又去擦眼淚。
這一撇臉,她卻呆住了,只見靠湖的方向,陸陸續續走來幾個身影,都揹著光,在樹林中宛若鬼魅,可看身形,大多踉踉蹌蹌的,很是虛弱的樣子。
「奚真人?」有人小聲問,「敢問,是奚真人嗎?」
徐心烈一臉驚悚的看著他們,奚澤卻紋絲不動,抬眼看了看他們,「嗯」了一聲。
「奚真人!」那些人又驚又喜,連忙邁步過來,有幾個走不利索,乾脆連滾帶爬,「奚真人!我們才明白你為何不放我們進山!是我們不識您的良苦用心!奚真人!你放心!有我們在!絕不讓小周天再讓歹人欺負了去!」
「是啊奚真人!」
「奚真人可是也受了傷?」
「定是也被歹人所害!」
「可是這位姑娘保護了奚真人?」
「姑娘方才的話我們都聽到了!姑娘宅心仁厚,當真是不世出的俠之大者!」
「多謝姑娘!」
「奚真人!如今小周天被群狼環伺!你可千萬小心!」
「是啊!我們不求什麼,只望你給我們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們拼了這條性命,也會守好小周天!」
「奚真人,重振小周天吧!」
徐心烈目瞪口呆,看著這群死裡逃生的江湖人一個兩個過來,說的話她每一個字都聽懂了,但又好像完全聽不懂。
原本她是想來善後的,先找到十三和米鍛舟,然後和這群被坑到滿腹怨氣的生還者好好對陣一下,卻沒想到,形勢完全不是她想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完全逆轉!
十三和米鍛舟護著李再安跑了,反而是這群被坑得最慘的江湖人,在這邊拼命安慰和保護他們?
「往南,茶田,有屋名熄室,去那等我。」奚澤忽然開口,打斷了所有人的話,明明不響,卻擲地有聲。
「我們在此處善後,你們辛苦,先行休息,那兒有藥。」
「謝奚真人!」
「奚真人可要幫忙?在下還有餘力。」
於是奚澤挑了幾個人收攏戰場,檢查屍體,等那些江湖人都走開了,才疲憊的嘆了口氣,艱難的動了動。
廖巧梅顯然已經習慣了照顧人,立刻上前扶著他起來,徐心烈也動了動腿,發現全麻了,回頭瞥了眼米祿,米粒眨巴了下眼,直到看到廖巧梅扶起奚澤,才恍然,尷尬的過來扶起她。
徐心烈悶悶的搓著腿,低頭又看到了魯鐮的屍體,再抬頭望向不遠處拖著腿在屍體間行走的江湖人,默然不語。
奚澤則任由廖巧梅給他按著腿,低頭看著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徐心烈抬頭望向他,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江湖,也不是那麼差,對吧。」奚澤輕聲道。
徐心烈一哽,低下了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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