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醫做的?」有人呆呆的凝視著那腿,嚥了口口水。
江湖人皆知工醫之神,有為數不少的武林泰斗都有受其恩惠,奈何他們所有人就彷彿約好了似的,對工醫大加誇讚,卻對身上那處被修補的地方諱莫如深。
於是有時候就連親眼看一看工醫的作品,都成了許多好奇心強的人的奢望。
如今,他們看到了,信了。
分明是假的,可是腳趾卻能動,他們不是沒見過其他假肢,木頭的、竹子的、鐵的甚至金銀的,但那都是死物。
工醫做的假肢,分明是活物。
無價之寶!果然是無價之寶!
「我,我們不如就,就把它,卸下來……」那人死死盯著季佐的假肢。
見所有人都看過來,他連忙辯解道:「然,然後找到謝,謝公子,帶回去,給那個,那個薛鏢頭安上,不,不就行了?!」
其他人看他幾乎要流下口水的垂涎樣,皆一臉複雜,唯獨季佐冷哼一聲,心卻沉了下去。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中,但這條腿如何得來的,他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沒了這條腿,他可以有第二條,第三條,但都不是這條腿。
不僅僅是因為,這是卓司思是勉強用最後一點材料製作了連線腿的圓環。
還因為……他記得她半身披著寒霜給他製作的樣子,記得在那溼潤的山洞中她每一口呼吸都凝成了霧氣,飄散到地上時甚至成了雪花,他更記得她製作完後整個人僵直的倒下,但是手卻還緊握著圓環。
那個女人不可能會再次為他這樣付出,不像在柳,他在她眼裡看不到能讓他予取予求的感情。
如果失去了這條腿,他也不願將就其他的東西了。
也有可能,他抬眼看了看周圍人越來越貪婪的眼神,冷冷一笑,他可能乾脆,就因為這條腿,死在這荒郊野外了。
他的笑容越來越大,直至抑制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拍著膝蓋,搖頭,冷嘲,「江湖人,哈哈哈哈!」
「你住口!」那人羞憤之餘反而一不做二不休,提起刀大踏步走了上來,臨到衡山少年面前,那少年抬手攔了攔,卻又被輕易推開。
少年垂頭站在那,看著季佐,又看著周圍的人,整個人木木的,彷彿已經成了一塊風化的朽木,那朝氣和精神隨著面前的一幕完全化為一攤塵土。
「主子!!」在柳快瘋了,她揮鞭追了上來,但其他人豈容她插手,立刻連起手來對她刀劍相加,在柳傷上加傷,渾身浴血,連嘴角都被自己咬出了血痕,「主子!!不許傷我主子!!」
季佐冷眼看著那人提刀大步走近,他握緊手裡的利刃,摩挲著,想的卻是扎自己胸口不讓自己受這侮辱,還是乾脆再最後一搏。
或許那個衡山的少年弟子還能利用一下。
他眼角飛快的瞥了一眼,卻在看清那少年的樣子時,收回了眼,暗暗嘆了口氣。
這孩子已經廢了,至少此時,是沒法幫他力挽狂瀾了。
那人並沒有傻愣愣直接走上來,有之前兩人的前車之鑑,他自然知道季佐也不是個善茬,待距離差不多了立刻橫刀,露出一絲獰笑:「季管事,得罪了。」
說罷,豁然揮刀橫切,直指季佐脖子,那架勢,分明是想要了他的命!
季佐依然不想坐以待斃,他猛地後仰,揮刀抵禦,卻見那人忽然收勢,轉揮為劈,當頭砸了下來!
季佐睜著雙眼,看著那刀劈到眼前,心裡卻已經一片死灰。
今日果然要斃命於此?
我愚蠢的弟弟啊,哥真的要被你害死了。
可就在這時,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手,像是早就算好了似的,一把握住那人的手臂,隨後輕輕一捏,那人竟然痛叫一聲,鬆開了手。
刀繼續落下,眼看要落到季佐胸前,又有另一隻手伸出來,再次精準的握住了刀柄。
一片寂靜中,手的主人順勢將刀插入了刀主人腰間的刀鞘,隨後站在了季佐面前。
季佐抬頭,微微眯眼,在逆光下逐漸看清了面前這人的面容。
「長……咳咳咳!」他一口氣沒上來,咳了幾聲。
那人背對著所有人,卻渾然不在意的樣子,只是低頭看著季佐,平靜的問:「她在哪?」
「誰?」
阿部獵芒指了指季佐的腿,又問了一遍:「她在哪。」
季佐順勢看了看自己的腿,有些明瞭卻更多的是疑惑,他發現自己竟然下意識的明白他問的是誰。
不是工醫,不是隱族,而是卓司思。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藉此追問卓司思,又為什麼,他會明白他說的是卓司思?
混亂的形勢讓季佐都短路了一下,可大管事終究是大管事,下一秒,他就露出了職業微笑:「我現在挺害怕的,有點記不起來了呢。」
阿部獵芒看著他:「那你起來。」
「我的柺杖在那。」季佐其實能走,但他到底還記得自己的手下。
阿部獵芒回頭看了看「柺杖」,「柺杖」已經歪在地上,比需要拐杖的人還慘的樣子。
他當然知道面前的人類玩什麼把戲,他有一百種手段當場逼他說出答案,但他暫時並不打算對「她的手下」造成什麼毀滅性打擊。
他們有可能都是從犯,該裁決他們的不是他。
心裡滾動著他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理由,阿部獵芒忽然彎下腰,一手託背一手攬膝,竟然將季佐打橫抱了起來!
季佐:「……」
叱吒風雲、笑傲商場、遊戲天下的西方聖所大管事,堂堂七尺男兒,忽然覺得自己心一梗,已經有了暴斃當場的趨勢。
「你,你放……」我下來!他話還沒說完就已經倍感羞恥,尤其是周圍人驟然詭異的眼神,讓他的千年老皮都有熊熊燃燒的感覺。
這感覺在方長林抱著他路過在柳,簡單的說了句「走」,在柳卻只顧著抬頭看著他們目瞪口呆甚至沒反應過來時,到了頂峰。
「走!」不用方長林說第二遍,他直接大聲怒道,「還要看到什麼時候?!」
「哦,哦哦!」在柳連滾帶爬的起身跟了上來。
「走什麼?!」後面的人如夢初醒,大喝著要衝上來,卻有一柄利劍直接攔在那。
衡山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去路,他嘴唇微顫,身形瘦弱,卻迎風如松,藍白的弟子袍上片片血漬,更添一分凌厲。
「恃強凌弱,貪財害命,我衡山派,絕不與汝等宵小為伍,若要上,便衝我來!今日,誰都別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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