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司勰其實也不是多話的人,見套不出什麼話,便也不再糾纏,自顧自打著酒嗝,心疼他那逝去的五百兩,等到了宰相府時,人已經睡得呼呼的了。
老福本想直接把四少爺扛到相爺房裡好好議議事,結果人是帶到了,卻趴在相爺書桌前面的地毯上大聲打呼。
相爺是冷冷的看著,倒是氣得老福恨不得一盆冷水澆上去。
「少爺?!少爺!四少爺!」
「罷了,他要睡,便睡吧。」卓令吾也興致了了,此時已經深夜,他到底不年輕了,已經有了疲態,轉身往內室走去,走著走著,又隨意道,「你要想,便讓你想,想清楚了,儘管保護你娘就行,旁的,不需也不能操心。」
卓司勰呼嚕一頓,立刻接上,音調打鳴兒似的高。
老福見狀,再不自作多情的去操心了,後退著出了門。
一個從不曾放縱和昏聵過的年輕君王,必然有極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因揹負一個國家而急於宣洩壓力的慾望。他的野心和果決遠超他的諸位先帝,也有可能是諸位先帝賦予了他這樣果斷展露野心的底氣。
他居然能殺了先後。
沒人能殺了聖女,聖女一生會遭遇無數次暗殺,但沒有一人被殺,連受傷生病都極少。縱使有,她只要隨便找一個西方聖所進去,一夜之後,又能活蹦亂跳。
她們應該真的不是凡人,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然而西方聖所六百年經營,從未有出格之舉,唯獨西聖軍的大肆擴張,戳動了皇帝本就因為他們而繃緊的神經。
可西聖軍一露出猙獰之相,前聖女就駕臨了,上來就把兩兄弟壓得死死的。當時別說滿朝百官,就是卓令吾都鬆了口氣,心底裡盼望前聖女能與皇帝伉儷情深,長命百歲,熬死季氏兄弟,那他們這一代,也算是能平安的過去了。
可誰想到,皇上不是這麼想的……
卓令吾心很累,他想要保全的雙方鉚足勁兒想打架。他第一次對自己幾十年下來積攢的權勢產生了巨大的疑惑。若他真的權傾朝野,為何他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卻不是作壁上觀的時候,他必須苦苦撐在這個旋渦中,方有一絲救人和自救的可能。
待此事過去,不知道老夫還有多少命數在。
他聽著群臣的奏稟聲,疲憊的想著。
「朕,有話要說。」元以臻待群臣把一些日常的事商量的差不多了,忽然道,「西聖女一向愛民如子,自第一代聖女立後開始,聖女就曾下懿旨,她殯天后,不擾民生,不禁宴樂。然先皇與先後都伉儷情深,依然下旨,令舉國哀悼。然這一回……」
卓令吾陡然明白皇帝要說什麼了,他緩緩抬頭,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想用眼神阻止他繼續往下說。
「然這一回,」元以臻的聲音陰冷,絲毫沒有懷念先祖的溫情,「朕尚年輕,膝下無子,後宮空懸,不可久置。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亦不可一日無後。朕決議,遵照先代聖女懿旨,大喪之後,不禁宴樂。朕將,擇日封后。」
「……」大殿上寂靜了一會兒,突然之間,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湧了過來,「皇上!萬萬不可啊!」
「皇上!請深思!」
「皇上!慎重啊!此舉萬萬不可啊!」
「皇上!皇后大喪,至少禁三個月宴樂,此乃國之綱常,乃忠孝禮儀也!不可亂!不可斷啊!」
「皇上!皇上當為天下表率!不可意氣用事啊!皇上!」
元以臻聽著,表情冷漠,彷彿什麼都沒聽到,過了許久他緩緩轉頭看向離得最近卻一直低頭沉默的宰相:「卓相,你說呢?」
群臣一頓,朝堂皆靜,所有人都看向卓令吾,期望著他說句人話。
卓令吾捂著嘴悶咳了兩聲,好像真的病了似的。許久,他拿開手,嘆了口氣,低頭道:「老臣有事起奏。」
元以臻眯起眼:「說。」
卓令吾:「自老臣的髮妻離世,老臣一直沒有續絃,這幾日偶感風寒,深感世事多變。大丈夫雖要頂天立地,但既已成家,還是要有一賢妻相互扶持,方能內安家宅,外平天下。」
他這麼一通大道理說完,總結道:「故,臣懇請皇上準臣在先後大喪後,擇日,續絃。」
卓令吾你瘋了嗎?!所有人驚掉了下巴,瞪大眼睛看著他。這已經不是他們敬重的那個宰相了,那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成了糊塗小皇帝的舔狗!他再也靠不住了!
元以臻卻心懷大暢,當庭大笑起來,笑夠了,低頭一句:「朕,準了!對了,是誰家千金如此有福?」
卓令吾跪地:「臣年事已高,怎可耽誤佳人。不過是抬一房妾室罷了,不足為道。」
「愛卿當年打馬探花的風流韻事,朕還時常聽宮人提起呢,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好!待你大喜之日,朕必備下厚禮,賜給新夫人!」
卓令吾埋頭:「謝主隆恩!」
元以臻滿意了,興高采烈的退了朝,剩下群臣謝恩後,再起身時,看卓令吾的眼神已經不復上朝前的濡慕期待,甚至帶有一絲不屑。
有些聰明的則心有懷疑,卻不方便當庭問。
唯獨李岱堂跟了過去,疑惑又焦急:「老師,您這是何苦!」
卓令吾長嘆一聲:「皇上這是在玩火,我們做臣子的,自然是唯有鞠躬盡瘁。」
李岱堂明白了,小臉煞白,壓低聲音:「皇上果真是……一心想……剷除聖所?」
卓令吾搭著李岱堂的胳膊往外走:「岱堂,西方聖所那批貢品,怕是進不了京了。」說罷,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又簡短的補充道,「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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