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等你病好了，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病床旁，方鶚划動著平板電腦，突然問。
「想去參加你的家長會。」
「……奶奶，你是魔鬼嗎？」
「哈哈哈咳咳咳！」方亞楠笑都笑不動，嘆了口氣閉上嘴。
再次醒來時，她的呼吸機已經撤下了，但胸腔處明顯有一個機器，在一下一下的推動著她的呼吸。疲憊和滯重感依然縈繞著全身。
當時的方鶚賊搞笑，他剛考完試回來，正在她身邊發呆，一見她醒來了，忙不迭跟她嘚瑟什麼方近賢找了很多超厲害的專家給她裝了個體內寶可夢，說是當前最先進的技術巴拉巴拉。
聽得方亞楠一頭霧水，還以為自己身體裡被塞了個皮卡丘。
結果後來醫生解釋了，什麼寶可夢，是ecmo，讀作艾克莫，術語叫體外肺膜氧合，人工肺，現在她用的是國內自研的體內人工肺，跟心臟起搏器一樣，安裝在體內，包住人的心肺，幫助呼吸。
方亞楠聽了還真有些心驚，她知道這玩意兒，因為以前有同事做過一次醫療專題，專門講過這個當時被國外壟斷的先進技術，據說開一次機都要十萬美元往上，一臺機子幾百萬，是真的那種傳說中有人死都用不起的救命機器。
這種高精尖治療，就算出來了，一般老百姓也瞭解不到，因為實在普及不了。體外的機器尚且如此，體內的ecmo自然更加花費驚人。
方亞楠知道，她的鈔能力終於發揮作用了，雖然是用來續命，但總算是，享受（？），了一回。
不管怎麼樣，有了這個體內ecmo，她又能苟延殘喘一陣子了。
但她心裡也清楚，這也就是一陣子，體外的ecmo，接上的時候人是被動的活著，為的就是爭取治療病灶的時間，真正能不能活是看機器撤下後人還能不能主動活著。
而她這個體內的，聽來是能推動自己一輩子，然而她的病是衰老，並非人力所能對付的，等到臟器全部衰竭的時候，就算身上插滿ecmo，她也就是個會呼吸的行屍走肉罷了。
現在能救她的，大概就是人工大腦加喪屍病毒了。
反正她這個禮拜差不多是昏迷加手術過去的，等醒來時，已經週五了，徹徹底底當了一回病人。
現在孩子們已經進入考試季，韓添儀回學校了，大人們忙工作，偶爾中午或者晚上才來陪陪她，方鶚倒是孝順，因為醫院離得近，每天放學會先過來轉轉，和來送晚飯的姜多多一起，陪她說說話偶爾自己做做作業，等她吃了飯再回去。
最近他又找到新的樂趣，方亞楠現在電子器械不能多用，他便在家裡翻箱倒櫃整出一些書給她帶來，結果發現了一個新世界，是方亞楠很久前的攝影器材和書籍，他便乾脆帶了過來，讓方亞楠教他攝影。
不管世界如何變幻，對影像的追求卻從不會停歇，而且方法始終如一，甚至說越是高科技時代的人，對於最先進的技術和最復古的機器都有著一種近乎迷信的心態，方亞楠那堆當時的大路貨，到了現在竟然也成了很多人趨之若鶩的古董。
據說方鶚有迴帶了一臺她的徠卡首款微單到學校去擺弄的時候，很是引起了一陣轟動，他便興致更大了，學得很是上頭。
方亞楠知道方鶚在學校雖然挺受歡迎的，但主要還是臉好看，畢竟成績平平，才華一般，身材和性格也沒啥過人之處，就連打遊戲據說都沒他朋友裡那個桃子妹妹好。方鶚自己也知道這點，是以對人氣這方面的話題興致缺缺，現在突然有機會提升內在，擺脫繡花枕頭的身份，他學起來比玩遊戲還認真。
「奶奶你看看，你現在這是不是蝴蝶光啊？」方鶚興致勃勃給她看他剛拍的圖。
方亞楠瞥了一眼：「唔，有吧。」
「啊？真的是蝴蝶光？我看著還有點倫勃朗光呢。」
「不，是曝光。」
「……」
「哎，」方亞楠嘆氣，「你太急了，先多看看大師作品，培養出審美來，學一陣子，再找到自己最合適的風格，鑽研下去，這樣以後就不會糾結什麼倫勃朗蝴蝶了，別人說不定要學你的方鶚構圖了。」
「那哪來得及啊。」他嘟噥。
「這有什麼來不及的，咋滴，急著給我拍遺照啊？」
「哎呀奶奶！你說什麼呢！」他居然真生氣了，「我不是說了，等你好了帶你出去玩，到時候肯定要給你拍得美美的嘛！」
「沒事，直男審美我也可以忍，我不追求這個。」
「那不行，到時候韓添儀肯定會嘲笑我的。」
「那讓她來拍，誰行誰上。」
「那可不成，」方鶚聲調又上來了，「我是你親傳弟子！不能給你丟臉！」
「嘿你這小子，自拜師門啊，我收過你嗎？！」方亞楠哭笑不得，「作業做完了嗎小屁孩！你奶奶我當初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全科通過用腳都能學習閒得慌才學的攝影。」
「誒……我說過嗎？」方亞楠一愣。
方鶚低頭擺弄相機：「你以前說過。」
以前，是老方吧。方亞楠不知怎麼的心裡一暖，又一酸。
果然啊，她就是老方，老方就是她，不愧是你，方亞楠，不要臉都一個路子。
「對了奶奶，你還沒說呢，等你病好了，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啊？」方鶚又問了一遍，緊接著補了一句，「不是家長會！」
「啊，這個嘛……」方亞楠冷不丁想起之前自己那黃粱一夢般的經歷，深度昏迷中她好像真的上了宇宙飛船，在太空中看了一次月球。
這個經歷太過震撼，卻讓她回味無窮，讓她忍不住回想自己過去的那些光輝歲月。
當初那個一輛破車上雪山過荒漠的方亞楠，是什麼時候開始停下腳步的？
她懷念魔鬼城的風，懷念南非聖徒山上的霧，懷念紐西蘭提卡波湖上的星空，懷念熱氣球下面的吳哥窟，甚至懷念在米蘭企圖偷她小夥伴手機的吉普賽女孩……
她好像去了好多地方，但是她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過啊，曾經與她失之交臂的南極之旅，還有一直在計劃中的冰島極光小屋，以及因為各種原因不敢成行的印度和拉丁美洲。
如果可以，她還想再跳一次傘，再玩一次高空彈跳，再在海底潛泳一次……那些蔚藍、深邃、無邊無際的地方，她都想念。
只可惜，現在她的身體大概是不允許了。
方亞楠輕嘆一聲，正想搖頭，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想起潛泳時的那抹深藍突然具體起來，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海平面，那畫面和她前陣子看到過的某個場景聯絡了起來。
……好像不是那麼困難，如果拼一把的話，或許真的可以……
「海壩？」她喃喃道。
「什麼？什麼爸？」方鶚湊過來，「要叫爸爸來嗎？」
嗐這倒霉孩子耳朵也不知道跟了誰，一會兒把ecmo叫做寶可夢，現在又把海壩聽成了爸爸！
你爹是我兒子！我會喊他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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