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陸曉瞭然,似乎想笑一下,但還是垂下了唇角,「所以我們是你的新歡。」
「現在你孫子是我新歡了。」方亞楠皺著臉,她知道這玩笑開得不合時宜,但她找不到其他排解心情的辦法。
「哈哈。」陸曉配合的笑了笑,但還是抿唇,望向了icu的方向,轉頭又看向她,許久才憋出一句,「冷不冷?」
醫院常年恆溫啊,方亞楠這下是真的笑了:「你羽絨服給我蓋蓋?」
「哦,好。」他真愣愣的要去脫羽絨服,被旁邊姜多多眼疾手快的按住,無奈的看向方亞楠:「媽……」
陸曉終於找到話頭了,看了看姜多多:「你媳婦?」
「是的呀,漂亮吧,」方亞楠努力嘮嗑,「很能幹的喲。」
「可以可以。」陸曉附和別人的話還是這麼句,他朝姜多多擺擺手,「你好你好。」
姜多多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低頭問方亞楠:「媽,要不要水,我給你倒點?」
「哦好。」方近賢順便去找醫生了,姜多多大概看她現在有人陪,才敢離開一下。
陸曉也朝遠處比了個手勢,安然的坐在了那。
方亞楠往後瞥了一眼:「你家人?」
「嗯,兒子。」陸曉又做了個趕的手勢,那個跟他差不多高的中年男人搖搖頭,走開了。
「基因真好啊,」方亞楠涼涼的說,「都那麼高。」
「有什麼用,又不打籃球。」陸曉往椅背上一靠,「江巖也不矮啊。」
他這話一說完,自己神色先變了,下意識的看向她,尷尬道:「啊,那個,我不是……」
方亞楠卻很淡然,雖然從陸曉嘴裡聽到江巖確實有些怪異,可她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他倆什麼關係,現在聽來居然還行,反而鬆了口氣,微笑道:「他那才叫正常身高。」
「是是是,」陸曉苦笑,看了看icu,望向方亞楠。
「有什麼就說吧,」方亞楠忽然有些緊張,繃著喉嚨引導,「都多少年了。」
「我還以為,」陸曉又望了望icu的方向,「你,觸景生情來著。」
「嗯?」
「他當年,咳,不就是這兒……」
方亞楠一呆,這才明白陸曉的意思。
敢情江巖當年也是在這兒死的?!所以她也曾經是圍在外面的一員嗎?難怪陸曉那麼擔心的樣子。她咬牙繃住表情,強抑住狂跳的心臟,可想張口,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說現在她對這兒開始產生陰影,可能以後,或者四十多年前的她也要對這兒提前產生陰影了!
「其實,」陸曉斟酌著,緩慢道,「我覺得,你該放下了。」
這話從不久前,連帶四十多年前還跟她一起在遊戲裡插科打諢的小夥伴嘴裡說出來,著實有些嚴肅到怪異,但方亞楠卻只能聽到自己鼓動的心跳,跳得她腦袋疼。
「哦?」她勉強的笑了笑,「哪裡放不下。」
「這話由我來說,真的很,奇怪,」陸曉說得也很艱難,他彎下腰,雙臂撐著膝蓋,搓著自己的手指,「但我覺得,哎,怎麼說呢,我也說過,我是那種,心防很重的人,你那時候說,你也是,對吧?」
方亞楠記得這段,她當初遲遲不敢對陸曉下手的原因太多了,這段對話就是其中之一,那只是一次閒聊,從性格聊到星座,從星座提及自身,然後陸曉可能只是無意中這麼一講,方亞楠就記住了,卻也退縮了。
她沒自信能去打破一個人的心防。
她也沒自信能對一個人完全放下心防。
「但是……」陸曉沒得到回答,只能繼續道,「你和我其實不一樣,你不僅有心防,你還很強,就是那種,感覺不用依靠誰,也不想被誰靠,然後,很自由的那種強。你可以當我在誇你吧,但也不完全是……因為你這樣子,就會一直讓人沒安全感。」
方亞楠沉默,她也是這兩年才意識到,自己本質是一個自我的人,更甚者可以算是任性又自私。
雖然常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標榜自己,但事實上,這樣的性格加上這樣的行事風格,讓她很少有興致和慾望去關心其他人,她更多的是在乎自己會不會受傷。結果就是在面對陸曉的時候,她反而越發謹慎小心。
陸曉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不是讓自己放下嗎?這話說出來還能放下啥!?
她望向陸曉,疑惑中帶著一絲不善。
陸曉有些窘迫:「其實這些話,也是我和江巖有一次聊天的時候,說到的。」
啥?!方亞楠猛地瞪大眼,你倆還聊這麼深入的?!
「你別瞪我,我和他關係一直不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陸曉慌張起來,「那時候你們在辦離婚手續,他來找我喝酒,我們才說起你的。」
還離婚的時候找你喝酒?!她還擔心過自己和江巖離婚是因為放不下陸曉呢,結果江巖自己去找陸曉了!所以陸曉到底是誰的小三!?
「江巖其實一直知道你是這個性格,說一不二的,也,不容易挽回,所以早就有心理準備。反正後來就算離了婚,你倆也處得挺好不是?我就是沒想到,你會把他的死,怪到自己頭上。」
「……」
陸曉看著呆滯的方亞楠,認真道:「說真的,亞楠,他從沒覺得你真的離開他了,離婚的時候他就說過,你都是孩子他媽了,他的,就算你不要,也是你的。所以你真的不要有這個心理負擔,他的病,他的死,都不是你的錯。」
「什麼我是孩子他媽……不生孩子就不配了嗎……」方亞楠笑得像哭一樣,「女權警告哦。」
「哎你這人……反正他就這麼個意思,你自己體會吧。」陸曉那令人捉急的口才今天也算超常發揮了,現在能做的只能拼命撓頭,「我真是看你倆就愁。」
我看你還愁呢!傻子!
方亞楠瞪了他一眼,已經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好了。
難道說現在的自己別說放下了,連「拿起」都還沒呢?
還是不要臉的問陸曉你當年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如果說告訴他自己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這個傻子肯定會讓她好好對江巖吧。
所以為什麼要讓她一下子碰上兩個好男人啊!
方亞楠艱難的伸腿,繞過輪椅的輪子,踹了陸曉一腳。
陸曉:「你幹嘛!」
「我腳癢。」
「……」他認栽的揉了揉腿。
就在此時,icu那兒突然傳來一陣**,方亞楠連忙抬頭看去,陸曉則直接站了起來,幫她張望著。
「拉我一下!」方亞楠著急的拍打陸曉的大腿,陸曉伸出手,方亞楠立刻攀住,艱難的站起來,兩個老病人相互攙扶著往那望。
剛一站直,就聽到一聲響亮的哭聲,人群一陣驚叫,紛紛往前湧,就見人群中心,阿葵的丈夫扶著阿葵站起來,一臉悲傷和焦急。
一旁,醫生轉身走進了icu病房。
「媽!」阿葵靠著她的丈夫哭起來,「媽!」
「阿葵,阿葵!」
「我沒有媽媽了!我沒有媽媽了!」
中年婦女淒厲的哭聲響徹整個走廊。
方亞楠緊緊的抓著陸曉的手,任陸曉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江巖的手臂上,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她的腦海中依然只有杭佳春年輕時那可愛的臉,明眸善睞,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還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她假裝生氣的時候抓著她的手臂就咬,在她誇張痛叫的時候又笑嘻嘻的道:「楠楠我最喜歡你啦!」
她幫她討公道時她窘迫的站在一旁,她抱怨自己男友時會抱怨說:「楠楠你為什麼不是男的啊,你是男的我就嫁給你了!」
她說她對朋友吝嗇時,她在第二次見面小心翼翼的遞給她一對銀質的耳環,還說:「對不起嘛,我窮大的,工資再怎麼漲都不習慣,你不要嫌棄我嘛。」
……她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和她絕交時說了些什麼了。
可這是她第一個徹底拋棄的朋友。
也是唯一一個,或許,真的曾經,覺得她最可靠的人。
但今天,她意識到自己也有錯時,她真的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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