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謠若有所思,她抬頭看了看方近賢,又看看方亞楠,緩慢的撐起身子,進了一旁的廁所,關上了門。
明明乾溼分離,她卻直接進了廁所……
方亞楠明白了,這是讓方近賢在江謠不在的情況下跟她解釋。她看向了方近賢。
「爸的病發作的時候,我們都直接去骨髓配型了,結果你的和幾個遠方表親的配型不成功,我的肝功能不是很好,也失敗。姐的配成功了,可她那時候……懷孕五個月了。」
雖然方亞楠對白血病了解不多,但想到孕婦脆弱的體質,她自然明白為什麼江謠不合適。
但是……
如果是為了救父親,那如果是她自己,即便承受巨大風險,當務之急肯定是引產後捐獻骨髓啊!
方亞楠知道自己可能有點主觀,但是她無論如何想不到在已經配型成功的情況下為什麼還會有今天。
方近賢眼神沉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恨意:「當時姐都已經住進醫院了,但因為屬於高風險手術,必須家屬籤個字……結果韓正軍那個王八dan死活不肯,還帶著韓家人來鬧,一定要姐把孩子生下來再說,說什麼左右不過四五個月的事……」
「這特麼是能這麼講的嗎?!」方亞楠當場怒髮衝冠了,「四五個月的事?!白血病發作啊!能拖嗎?是人話嗎?!而且,我……」
方亞楠想說我作為她媽不是也可以籤嗎,可臨到嘴邊卻一愣。
一邊是女兒,一邊是丈夫,她當時承受著什麼樣的壓力,現在的她,或者才二十九歲的光棍的她,真的能夠體會嗎?
「是,其實你也可以籤,但韓家人一鬧,醫院就不敢了。當時醫生明確說了,姐這個身體這次引產以後懷孕可能有困難,這樣我們都同意了,但是韓正軍那個王八dan他,他偷偷去跟爸爸說了!爸爸他……」
方亞楠繃著臉,眼睛發酸:「他怎麼?」
「他,」方近賢咬牙,「他也不同意,拒絕接受姐的骨髓。」
「……」方亞楠也咬緊了牙關,她感到眼睛一陣痠痛,耳膜嗡嗡的響。
「所以……」她發現自己哽咽了,「所以,骨髓庫裡也,也沒有……」
方近賢搖頭:「也沒有合適的。」
「你們,就讓他,等死?」
「……」方近賢雙眼含淚,「太突然了,媽,他走得太突然了,我們以為還有時間,我們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了嗎!?
方亞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覺得今天自己要求開這個家庭會議簡直就是自虐。
一切忽然都說通了。
為什麼江謠會離婚,為什麼她會前去照顧女兒,還照顧了那麼久,為什麼江謠到了現在,提到這件事還會那麼痛苦。
她親手撕開了這個家庭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讓血淋淋的過往糊了自己一臉,聽得她眼前發黑,心如擂鼓。
江巖太可憐了,真的太可憐了。
她已經顧不了什麼形象了,直接哭得泣不成聲。她當然沒有「想起」什麼,可就算是陌生人,聽到別人的這段生命盡頭的故事,又怎麼可能不動容!?
「怎麼會這樣……」她哭著道,「江,我們家怎麼會這樣……」
「媽,別哭了,」方近賢沒忍住眼淚,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還穿著下班時的衣服,坐在那笨拙的給她遞紙巾,「都過去了,都過去了,爸走得很快,沒,沒太痛苦。」
「可他那麼好的人,」方亞楠嚎啕,「怎麼會就這麼走了呢?!」
「……媽?」一旁的姜多多擦著眼淚,卻忽然怔愣道,「你,想起爸爸了?」
方亞楠哭聲一頓,愣了半晌,才借擦鼻子的動作心虛道:「我,我昨晚有夢到他,他,他年輕的時候,就覺得,覺得這好像是個,是個很好的人。」
「是啊,爸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姜多多連忙接上,手飛快的擦著眼淚,努力微笑,「他也是為了,姐,我們全家。」
方亞楠有些慌亂的點點頭,才這麼一會兒,她就哭累了,眼冒金星,可還是努力繼續問:「江巖他,之前沒查出來嗎?」
方近賢搖搖頭:「我不大清楚,爸的身體一直時好時壞的,經常吃藥,我們都習慣了。」
「我猜爸是知道的。」江謠忽然走了出來,她眼眶紅紅的,眼睛都有些腫了,面上卻已經恢復了平靜,她走過來坐下,喝了口水道,「但那時候我又是工作又是結婚生子,沒注意。你倒是總催他去做檢查,他做了幾次沒查出來,後來再催他就陽奉陰違,為此你們還吵過幾次架,但我懷疑……他是知道的。」
「他去,之後,沒看到以前相關的診療記錄嗎?」
「這就是我懷疑的原因,」江謠道,「爸後來一直都是找他當醫生的朋友看病,配的藥也都沒進醫保,他要求記錄保密,不追究醫院責任,我覺得那時候,哦不,後來你也跟我說過……」江謠偷偷看她一眼,撇過頭,「是你跟我說,他肯定早就知道的。」
「那他為什麼……」不早配型,不早根治!
方亞楠還是沒說出來。
她覺得對現在的一家子來說,這些問題是永遠的未解之謎,就好比江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白血病一樣,永遠是個謎團。
但是蒼天啊,感謝你給了我又一次機會。
不管這次她能不能和江巖走到一塊,到他病症發作至少還有二十年,這麼長的時間……足夠他等到合適的配型了吧!
作者「瘋丟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