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為盟主

十月,山東諸國會於燕南稷丘。

諸國君主盟誓之前,各國重臣先見了面,商討哪國為盟主。

在許多會盟中,誰為盟主甚至比盟誓本身還重要。盟主有賞罰之權,所謂「親親、與大,賞共、罰否,所以為盟主也。」1主盟之國皆為強國,主盟之君即是霸主。如先前的齊桓、晉文便是在葵丘之會、踐土之盟上確定了霸主之位。故而大國之間為爭盟主之位,唇槍舌劍已是小事,兵戎相向的也不鮮見。

這次會盟,若魏武侯還在,魏國既強,武侯又是有宿望的長輩,他便是無可爭議的盟主。但如今的魏國因兩公子爭位,被韓趙圍了國都,元氣大傷,魏侯嵤又沒有其父的聲望,難以服眾,因此當依附於魏的衛國之上卿公叔彬試探著提出以魏為盟主時,趙國相邦趙亭直言:「‘大國制義,以為盟主’,2今之魏侯初繼位,德義未顯,怕是不宜為此次會盟之盟主。」

中山國使者道:「齊自來是山東大國,當年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3在齊引領之下,諸國皆安。何妨依舊以齊為盟主?」

宋使亦點頭。

韓國上卿陽予笑道:「難道我晉國為盟主的時候就少嗎?」

魏國太傅和趙國相邦都微笑。

中山國使者不敢惹他們,行禮不再多言。

山東諸國本便是齊系和晉系,一時相持。

魯相費原道:「燕對內仁德,對外親睦,數次解救他國於危難之間,最合‘弭兵’之念,且此次會盟便是燕國提出的,魯國願奉燕為盟主。」說著對俞嬴鄭重行了一禮。

這「數次解救他國於危難之間」自然包括俞嬴當年在臨淄時幫助魯國抗齊的事。俞嬴是儒家弟子,她的許多理念,魯國君臣很是認同。魯也相信若燕為盟主,有其調停,像自己這樣的弱小之國能得些喘息之機,故而魯國願意尊燕國為盟主。

俞嬴忙也鄭重還禮。

一直沒說話的魏太傅孟潛道:「魏亦以為燕國仁德,最合‘弭兵’之念,當為此次會盟盟主。」

如果自己不能為盟主,最合適的只有燕國。趙國相邦趙亭與韓國上卿陽予互視一眼,趙亭笑道:「是當如此。」

陽予也笑道:「韓國亦以為然。」

諸人目光轉向齊國相邦田向。三晉重臣眼中都有些玩味笑意,齊燕這些年戰連戰,仇加仇,齊國總是壓著燕國打。如今燕國大治,敗齊國十萬大軍,又與諸國親睦……齊國想不到也有今天吧?這兩年魏國讓齊奪了城池,趙國也沒有從齊國手裡討得便宜,此時看見齊國吃癟,只覺得——痛快!

特別是趙相趙亭,與齊相田向年歲上下差不多,都是宗室出身,趙亭自覺不比田向差什麼,但那些士人說到列國賢相,憑什麼自己就總排在田向後面?趙亭甚至想到更年輕的時候,他還比自己更得女公子的青睞!

田向笑道:「燕國著實眾望所歸,齊亦以為燕國當為此次會盟盟主。」

齊人乾脆利落、一點不悅都沒有地也推燕國為盟主,是眾人想不到的。眾人都微微一愣。趙亭皺眉看看田向。

田向微笑。

趙亭一口氣憋住。

俞嬴感激諸國對燕之信任,推讓之,諸國再請,如是者三。終究是燕國成為本次會盟的盟主國。

這又請又讓的,看起來簡直君子至極,與從前多個強國會盟劍拔弩張爭盟主的樣子,都不像在同一個世道之下。

稍後趙亭單獨與俞嬴說話時便是這麼說的:「也就是燕國,也就是太傅你吧……」

不止趙亭這位故人單獨找俞嬴說話,魯相也找俞嬴鄭重致謝,魏太傅亦然,韓國上卿陽予則文質彬彬地替其君向俞嬴致意……

燕國太傅故交滿天下,齊國相邦田向看一眼周旋於「故交」之中的俞嬴,轉身走出議事的大帳。

宋國和中山國使者亦與眾人道別,追隨齊相而去。

他們在帳外遇見燕國上將軍令翊。

令翊笑著與田向及兩位使者寒暄。

對這位當世名將,宋國使者和中山使者都只聞其名,未曾見過其人,當下忙也行禮問好。

田向也微笑著道:「上將軍安好。」

看著令翊那冠下不合周禮的短髮,田向想起他於燕北戰死的傳聞,又想起適才俞嬴抬手行禮時她手腕上隱約戴著的一枚獸牙……

寒暄過後,與三人告辭,令翊笑著走向適才議事的營帳——田向知道,他是來接明月兒的。

卜官卜筮,十月望日吉,適合盟誓。

早早地,燕侯啟便起來了。寺人為其更衣,束髮戴冠。

說不緊張是假的,燕侯啟從前再想不到自己弱冠之年,便成為列國會盟的盟主。不止自己想不到,父親肯定也想不到,祖父則想都不敢想。

然而如今這想都不敢想之事竟然實現了。

太傅俞嬴走進他的帳篷。燕侯啟笑著站起相迎。

他比其師高了大半個頭。俞嬴抬手為他整冠,他得略略低下頭才行。

俞嬴仔細端詳他,燕侯啟笑。

「心裡打鼓?」俞嬴笑問。

燕侯啟點頭。

「以後你當盟主的時候多著呢,這才是開始!你會是你這一代君主中的佼佼者,列國稱道的明君英主。」

燕侯啟看著他的老師使勁點點頭,又笑道:「啟突然想起當年在臨淄第一次參加齊侯歲末大宴的事,當初老師和將軍也是……」

寺人領著令翊進來。

令翊覷著眼看燕侯啟:「今日——君上打扮得很像樣兒。」

那師徒倆都笑了。

令翊笑道:「咱們這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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