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的本事

令翊看向床的方向,她散著頭髮坐在床上,穿著寢衣,圍著自己那床寢被……

令翊避開眼:「先生早睡。」

俞嬴笑道:「將軍也早睡。」

第二日,天光還未大亮,柳城校場上的晨間練兵就開始了。

令翊與俞嬴一起在場上巡視。令翊從前在齊國的時候也操練侍從們,俞嬴常參與,對他的操練不算陌生,但那畢竟人少,不是真的練兵。

柳城軍的晨練,始於著甲冑,負弓弩劍戈矛戟等武器及偽作軍糧之物,不論軍將兵卒,不論騎兵步兵的繞校場長跑——這練的是體力。一個兵卒,沒有體力什麼都白說。

隨後練角力,先伍內對抗,再伍與伍之間、什與什之間對抗,隨後屯與屯之間對抗——這練的是體力和戰技。

看著各自指揮的伍長、什長、屯長們,俞嬴稱善:「如此,即便大軍被衝散了,只要伍長、什長、屯長們在,也能各自帶著自己的人與敵對戰。這些伍長、什長、屯長們不止是聽將軍之命的應聲蟲,他們日後或也能成為將軍。」

聽俞嬴誇讚,令翊得意一笑。

角力之後是練兵陣。與上將軍那裡不同,同樣是練步兵對抗騎兵,上將軍那裡是單練,令翊這裡是真的讓步兵與騎兵對抗。養馬費糧,騎兵人少,算是軍中的寶貝疙瘩。柳城軍六千步卒,也不過這三四百騎兵,令翊也捨得讓他們真的與步兵對抗。

從前俞嬴就覺得令翊帶的騎兵與他國騎兵不同。他國騎兵主要是軍情斥候、斷絕糧道、追擊敗軍,少有這樣正面衝擊的騎兵——這得騎術足夠好,馬上練兵足夠多,還得本人勇武有力。令翊的騎兵一定是從眾多兵卒中拔取出來的。這樣的騎兵,或許比胡人騎兵還要強些,只可惜數量太少了……

俞嬴將令翊練兵與其父練兵比較,上將軍練兵規整肅然,講究的是「硬」,令翊練兵花樣兒多,若叫俞嬴給他一字來概括,那便是——野。

令翊性子野。

他帶的兵卒也野。

騎兵校尉皓帶著騎兵仿照胡人的樣子,打著唿哨衝過來。

令翊親為步卒操戰鼓,兵卒們嗷嗷叫著,氣勢如虹,陣首持矛兵卒拿著去了矛尖的長矛與騎兵對抗。

騎兵散了,令翊的鼓點也變了,場上步卒由大陣變成了小雁羽陣。

步卒們有人持矛,有的執戟,有人拿劍盾各自配合,奮力拼殺。一個將另一個扔到地上,還未來得及補一「戟」,另一個將前一個絞倒,沒出鞘的劍擱在了同袍的脖子上……

他們是真的在「搏殺」。

誰能想到這些人有半數是今年夏才徵入軍中的——燕制,兵卒戍邊,本為一年之期,因練兵不易,後改為二年之期。大將軍令曠又向燕侯上書,每次換一半,這樣可以熟兵帶新兵,敵人來犯,也不至於會帶著全然的新兵倉促迎戰。

這才幾個月時間,令翊已經將這些新兵練得這般有模有樣,不但令行禁止,士氣戰技都不讓熟兵了。

俞嬴對令翊道:「長羽,等國力再緩一緩,我擬用募兵之制,組建燕國的‘武卒’。魏武卒訓練之法,我們只耳聽過些許,練兵之秘,沒人往外透露,但我覺得你的兵便練得很好。你可願練一支這樣的勁旅出來?」

令翊眼睛裡閃著光彩:「那自然是好!我欽羨魏國武卒很久了,總想著,什麼時候咱們也有自己的武卒。」

俞嬴笑,她只覺得面前的令翊光耀照人。

「只是到時候誰守柳城,也是個麻煩。」俞嬴道。上將軍令曠將令翊這個獨子放到最遠、戍地最廣的柳城,估計也是因為他最合適,別的軍將在此不一定能守住。

令翊道:「這幾年我隨先生在齊國,都是長兄在此。我回來了,他回去駐守令支塞了。」

他說的長兄是令朔長子,二十七八歲年紀,是個很英武的年輕人,比其父更有將才。俞嬴過令支的時候見過他。

「若我真的去練燕國武卒,到時候恐怕還得長兄在此支應。」

俞嬴點頭。

練完戰陣,太陽老高了,才到朝食的時候。

俞嬴喝著格外軟爛的栗子米粥,吃著煮雞子還有令翊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醓醢,突然想起從前阿翁說的:「你找良人,就要找這樣知道心疼你的……」但當年他說的是田向,他去得太早……他不知道後來的事。

吃罷朝食,令翊接著練兵,這回練的是「精細」些的技藝,比如矛法,劍法,射箭之類。

午間兵將們可以歇一歇了。俞嬴以為他們真歇著,誰想他們又玩起了蹴鞠。

燕國軍中蹴鞠與齊國臨淄的玩法不同,臨淄的蹴鞠更漂亮,有蹴鞠舞。這裡的蹴鞠者則分兩隊,每隊十二人,爭先將鞠球射過中間杆網上「鞠眼」,多者為勝。

「將軍!一塊玩吧?」場上一個人喊。

令翊笑著搖頭。

昨日宴上說「不逮著將軍灌逮著誰灌」的那個軍將也在場上,此時笑道:「將軍今日穿的是新袍,怕弄髒了,才不來跟咱們弄一身泥土雪水呢。沒看今日操練,將軍沒跟著一起角力嗎?」

另一個軍將與他一唱一和:「我看將軍是不敢上來,上回贏了咱們,怕咱們報仇。」

令翊脫了外面的裘袍,塞給俞嬴,笑道:「誰怕誰!來!」

俞嬴便抱著他的袍子在旁邊看。

令翊從早起到這會兒一直陪著俞嬴,力氣都攢著呢,騰挪輾轉,左突右進,與同隊者配合得也默契,不大會兒,便當先把鞠球踢進「鞠眼」。圍觀眾軍將兵卒紛紛叫好。

令翊得意地扭頭看俞嬴。

看他那樣子,俞嬴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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