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看泮宮

田向和俞嬴走進廳堂。俞嬴請田向坐下。

田向隨手拿起那捲詩,展開看,笑道:「這便是適才那位先生的詩?向記得上回上大夫說自己‘敬鬼神而遠之’……」

俞嬴淡淡地道:「俞嬴也記得相邦上回說不通楚人語。」

田向笑,全無被拆穿的不好意思。

看著俞嬴,田向道:「向早知道上大夫不是‘不語怪力亂神’‘敬鬼神而遠之’的人。上大夫曾跟向描述過公子俞嬴於月明之夜飄蕩於松林之間的場景。」田向頓一下,「也不知會不會真的如此。」

俞嬴不答,轉而問田向:「不知相邦親臨,有何事吩咐俞嬴?今日相邦不是來送典籍的吧?」

田向道:「稷門外的學宮,從前上大夫幫著謀劃,如今算是建成了。向想請上大夫去看看,可有什麼需要修飭添補的。上大夫有始有終之人,想來不會拒絕。」

田向掃視廳堂,笑道:「自然,若上大夫今日不便出門,向在此與上大夫校勘典籍亦可。學宮可改日再看。」

俞嬴若有所覺,看著田向,宋國質子的馬該不是他送的吧?真是……

田向溫言笑道:「去吧。這樣的時節別光悶在家裡。」

俞嬴站起來:「那便去吧。」

兩輛車子在侍從們的擁簇下離開諸侯館,朝臨淄西門駛去。

西門外申池水波粼粼,池畔楊柳依依,有不少遊春的人徜徉於此。過幾日上巳,這裡人會更多。

車子在學宮門前停住,田向和俞嬴下車。

田向笑道:「上大夫請。」

俞嬴客氣地道:「相邦請。」

兩人走進門去。

鷹等想跟著,卻被田向的侍從攔下。

俞嬴回頭,對鷹等點頭,鷹等便和田向的侍從們一樣,都在學宮門外等著。

既是泮學,便有泮水,從申池引的水繞學宮多半圈,匯入宮內泮池。因俞嬴從前所說,泮池便沒那麼大,旁邊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像這樣春風拂面的時候,或者秋高氣爽的時候,先生們可在此講學,學子們閒暇了可在此蹴鞠射箭。

泮池邊、空地周圍種了許多桃杏樹。此時桃花開得正好,一片灼灼之色。

沿著泮池旁時有落英的青石磚路,田向和俞嬴往正殿走。

田向指著泮池另一邊的藏書館道:「從列國蒐羅來的典籍日後都放在這裡。學子們可在此觀閱,也可借走。」

田向又道:「書多了,上大夫確實忙不過來。上大夫何不從士人中擇幾個有才有識、無門戶之見的來幫忙?日後這可作為常例,學宮於學官外增設校書之職,校書們由賢者領著勘校典籍,上大夫便是這第一任賢者。」

俞嬴擺手:「說俞嬴是賢者,讓人笑掉大牙。相邦所說是正理,等這裡真正用起來,典籍也多起來,便應該請大賢帶著士人們正正經經地做此事。」

俞嬴停下來看那藏書館,嘆息道:「滿滿一館的書……若得常來觀閱,俞嬴已經心滿意足。」

田向站在她身旁,看看藏書館,又扭頭看她。突然,田向抬手——

俞嬴愣一下。

田向從俞嬴頭髮上拈下一個花瓣,他的手指似有意似無意地劃過俞嬴的臉頰。

田向若無其事地將捏著花瓣的手負到背後,笑道:「從前公子俞嬴可沒上大夫這樣謙虛。她常常以‘大才’自居。」

俞嬴不看田向,接著往前走:「公子已經作古,相邦何必總是提起她。」

田向走在她身邊,扭頭看著俞嬴:「公子俞嬴曾是向至親至近之人,如何不能提,如何能不提?」

俞嬴看他一眼,又正過臉來。

田向也正過臉去,淡淡地道:「上大夫——‘年輕’,不知是否有這樣的時候:與心心念唸的人漸行漸遠,多少午夜夢迴,醒來手上似乎還有她髮絲的觸意,耳邊也還有她嘰嘰咕咕的笑語,白日間兩人卻已除了攻訐的狠話,再無旁的。那股子怨恨惆悵,擋不住,發不出,撐在胸腑之間,出現在每一個長夜。

「上大夫大約也不曾見心上之人走上絕路,你用盡力氣,救無可救,你怨她狠心又恨自己無能,你只能揮劍拿啞巴物什出氣,出完氣,卻是頹然淚下。

「還有她走了以後,那漫長的孤寂的歲月裡,你試著去忘,卻如何也忘不了她。看到一片紅花,便會想到那是她衣袍的顏色;經過她曾經的住處,心裡覺得格外安穩;見到她的國人,會格外關注;你看她愛看的書,學她會的東西,吃她喜歡的吃食……

兩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下腳步。俞嬴閉閉眼,過了半晌道:「公子已經去了,相邦又何必如此……」

田向輕輕嘆息:「有些事情,若是生死能解,也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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