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子見齊侯

俞嬴看著他,恍然回到從前兩人情濃的時候。自己性子要強,不知收斂,他也只是看起來性子好。兩人雖然有情,卻也常有口角。每次不理他,他便是這樣故作寬容、有些親暱又有些抱怨地來哄人。俞嬴受不得他裝委屈,冷臉便往往繃不住了,「勉強」原諒了他。

俞嬴垂下眼:「若沒有旁的事,相邦便讓御者迴轉吧。俞嬴該回去了。」

田向「嗯」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車轉過彎兒去,往回走,車裡兩人只默默地坐著。

一月後,鄒子帶著眾弟子隨公子暢來到臨淄。

鄒子近七十歲的老者了,卻精神矍鑠,體力也好,這樣長途跋涉而來,只略修整,便去見齊侯。齊侯降階相迎。

齊侯客氣地問候鄒子一路辛苦。鄒子道:「老夫不過是行路之苦,一路卻見多了民生之苦。沿途所見面有飢色者有之,賣兒鬻女者有之,四處流亡者有之。不能使黎庶飽暖,安其田宅,田氏雖得大位,安可穩哉?老夫為君上憂之。」

一見面便這麼說……齊侯終於明白田向說這位鄒子「端方太過」是什麼意思。

齊侯耐著性子,行禮道:「先生說得是。不能使民安樂,此寡人之過也。請先生教寡人富國安民、守固戰勝之道。」

鄒子道:「富國安民,當薄賦斂,不與民爭財;當嚴吏治,抑兼併民產;當少攻伐,少徭役,使民休養生息。民安則守固,則不戰而服,此王道也。至於攻伐征戰,小道也。老夫未曾見依靠攻伐征戰可使國家持久昌盛者。」

齊侯抿抿嘴:「多謝先生以王道教寡人。」

鄒子看他一眼,又道:「先前老夫曾見先君。雖於政事上,先君未納老夫之諫,然先君‘克勤於邦,克儉於家’,謹於修身。1今觀君上,冠垂明珠,履踐金玉,如今已近夏末,君上還在殿裡用冰,又聽聞君上愛馬愛犬,常常田獵于禁苑,還望君上勤修自身……」

又說了一陣子,鄒子方才說完。齊侯謝鄒子的諫議,又說已經為鄒子及弟子們準備好了宅第,請老先生安居於臨淄,早晚以教寡人云雲。

鄒子道:「觀君上神色,不似要納老夫之諫,老夫亦不敢受君上之宅第財貨,老夫更願居於泮學之中。若君上願意與老夫討論濟世治民之道,老夫不敢辭。」

齊侯很多年沒被人這樣當面責備過了,尤其是「面刺」之後,自己還要強忍,強忍之後,還被拆穿……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又拿什麼神色對鄒子。

鄒子行禮,與齊侯告辭。

齊侯已經忍了那麼久,不好前功盡棄,禮賢下士的樣子做足,再次依禮相送。

鄒子出宮門,見其弟子。弟子問鄒子與齊侯議政之事及齊侯為人。

鄒子搖頭嘆氣:「非納諫之君也。不過是想把我當個幌子用罷了。」

其弟子道:「當今之世,能行王道的君主又有幾個呢?老師來之前不是便有所預料嗎?如今齊侯正在招賢納士,若得與當今眾賢者相聚一堂論道,我們也不算白來一趟臨淄。」

鄒子點頭。

鄒子未曾見別的大賢,倒是先見到了上卿田原。

田原依舊是那副傲慢的樣子:「原曾經見過先生。先生年七十,自謂懷經邦濟世之才,奔走諸國幾十載而不得用,只得退居鄙野,原實在想不到會再見先生。」

鄒子樣子比他還要傲慢:「老夫也還記得足下。足下德行不修,才智平平,老夫也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還會在齊侯宮門前見到足下。」

田原勃然色變,卻又不能真拿鄒子怎麼樣,只得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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