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申池邊

過了一會兒,令翊走進俞嬴的院子。

「我還只當先生真會去見這個人呢。」令翊道,「難道這個人就是——」

俞嬴沒再欺瞞,點頭道:「就是那個上巳日與我共遊桃花渡的。」

「本來我以為這個人是先生編出來讓我死心的。」令翊道。

他將話說得這樣明白,俞嬴也不好再裝糊塗,推心置腹地道:「長羽,我不是你想的那種有情有義的人。你看,這個人因為與我失約,我就將他殺了。我之心黑手辣、不擇手段,不亞於田原、田向等。我們這種人,早已沒有真心。你不要錯付了。」

本以為令翊會黯然傷神,哪知道他只是冷笑一下:「不勞先生操心,先生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會看。我付不付的,先生也不用替我擔心。」

對這樣油鹽不進的令翊,俞嬴一時不知道再怎麼說。

令翊卻又笑了:「庖廚用花瓣和飴蜜做了糕,你要吃嗎?」

俞嬴再次覺得與如今的年輕人沒法說話,轉身回屋。

令翊在身後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問俞嬴:「聽說那個人很是平常,先生怎麼會與他共遊桃花渡?」

俞嬴不回頭:「因為人會眼瞎。」

等俞嬴進了屋,令翊小聲道:「反正我不瞎……」申池邊走走

令翊走後,俞嬴用糕餅果品祭祀了一下盈。盈因馮德失約,跌下山坡而死,今日自己也失約,讓人殺了馮德,一還一報,這是馮德欠了盈的。

想到那一夜盈一個人在山坡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抱著肩瑟縮著等在荒野中,由開始時滿心期盼,到後來焦急害怕,再後來其實心底也明白了,但傷心絕望中又還有點不死心,俞嬴很想摸摸她的頭髮,拍拍她的肩背,這個痴兒……

盈身世很是堪憐。她幼年喪母,其父一年中有半年在外面行商,即便在家,對這個長女也算不得關心。繼母對盈只有面子情。弟妹們還小,與她也不親近。盈性子安靜,唯一能說幾句話的是鄰居一位老媼。

其父有意將她嫁與一個共同行商的年輕鰥夫,此人還算精幹,但盈滿心都是馮德,如何願意。婚事還沒有議定,齊人便來了,其父帶著家人往常常去行商的容城避兵亂。盈怕這一走再難見到馮德,便與馮德約定好一同出奔,結果……

俞嬴嘆口氣,希望她在異世安樂吧。

俞嬴又想到田向。這次殺馮德,主要是為了盈,給田向添點兒堵只是順便。他自然知道是誰殺了馮德,但知道又如何?會因此就對燕國使節喊打喊殺嗎?這點麻煩對他來說,不大,這點容忍和耐性,他也還是有的。最不好的,大約就是他會更加懷疑「俞嬴」的身份。但這個馮德出現,此事便避無可避。呵,隨他去!

俞嬴祭祀盈的時候,田向正在吩咐心腹門客王漁一件事:「你去一趟燕國弱津,打探一下這個馮德,」田向頓一下,「尤其打探他是否與什麼女子有所往來。」

於主君今日午後去城西澠水看「哪裡適合修建賢者學宮」之事,王漁如今已經明白了,那哪裡是去為學宮選址,分明是去「捉姦」!

早在當初這位燕國太子太傅在趙國殺了於斯,公孫孟梁派人追殺她,而主君令人馳奔去阻攔時,王漁便覺得不對。還有這位太子太傅被田克劫持,主君聽說時的神情及立刻騎馬去救;質子府被夜襲,太子太傅讓人來請,主君沒什麼遲疑,放下手中的事便去了;更不要說那塊青石墜子,那些醓醢……

聽說主君曾經對另一位俞嬴用情很深,但那時候他還年輕……像主君這樣的梟雄,以他今時今日的權勢地位,以他深沉內斂的性子,竟然還會為一個女子如此,王漁是很有些詫異的。不過,男女這種事,確也不能用常理推斷……

王漁心裡一頓揣摩感嘆,嘴上卻只是恭敬稱諾。

「先生再給公子俞嬴修整一下墓地。」田向又道。

王漁看他一眼,再次稱諾。

田向沒有別的吩咐,王漁行禮退下。

田向坐在案前,再次拿出那封「絕筆」帛書來看,半晌,哼笑一聲。

不幾日,田向進宮,恰遇見上卿田原出來。

田向笑著行禮,稱「叔父」。

田原笑道:「近日天氣炎熱,子昔似乎清減了。莫要因為年輕,便不注意身子。」

田向笑著道謝,問田原近日飲食可還好,是否苦夏。

田原笑道:「我上了年紀,每日沒那麼多事,吃了睡,睡了吃,也沒什麼夏可苦。」

田向微笑:「叔父身子安好,便是向等晚輩的福氣。」

田原笑起來,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田向:「我恍惚聽說你府上有個門客死了,是有這麼回事嗎?」

田向答是。

「聽說那人還在絕筆書中說你不能知人善任……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能不知道,這定是誣陷。那人莫不是哪國細作?」

「向細查了查,倒也不是。」田向道。

田原點頭。

見田原沒有別的吩咐,田向與田原告辭。

田原笑道:「又讓你陪我這老叟說了半天話,快去吧,忙你的去。」

田向再次行禮,兩人分別。田向目送田原,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轉身去見齊侯。

田向先謝齊侯賜下的冰凌,齊侯笑道:「兄長客氣什麼。」

田向笑,看齊侯面色:「君上今日似乎很是愉悅。」

齊侯笑道:「還不是那個倔老叟!脾氣算是過去了,今日也進來謝寡人賜下的冰。」

先前呂齊的時候,歷任齊侯便會在夏日恩賜親貴大臣冰凌,當今齊侯繼位,自然也是如此。這等小事,從前上卿田原是不會專門來謝恩的。今年來宮裡,不過是藉此修補先前與齊侯的裂痕。

「老叟轉過這個彎兒來就好。到底是寡人親叔父,從前待寡人也著實沒得說。」齊侯笑著嘆息。

田向微笑點頭。

看著田向,齊侯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閉上,頓一下,笑問他來見自己有什麼事。

田向是來說其他都邑官吏考核之事的。他取出提前寫好的帛書遞交給齊侯,齊侯看過,君臣便議起這件事來。

從齊侯宮中出來,田向坐車回去,經過諸官署所在時,又遇見一人,那個近日給自己添了些麻煩的人——俞嬴。

想來她是來官署辦理交質報備之事的——質子每半年便要去有司再次報備。

田向命御者停住車。

俞嬴先笑著打招呼:「相邦安好。」

「尊使安好。」田向也笑道。

「相邦這是才從宮中出來?相邦每日為國事奔忙,當真辛苦。請君先行。」俞嬴讓自己的御者給田向的車讓路。

田向微笑:「尊使客氣了。尊使周遊列國,想來對各國泮學都熟悉。近來向在為新泮宮擇址,不知尊使可有閒暇,願意幫向一同參詳?」

俞嬴看他一眼,笑道:「俞嬴敬從命。」

田向道謝。

兩車往臨淄西門行去。臨淄西門又稱稷門,薊門外有全臨淄最好的風景,比如澠水沿岸,比如人人皆知的申池。

但即便這樣的遊覽勝地,因天氣熱,又快到午時了,人也不算多。

田向和俞嬴下車,兩人沿著申池旁林蔭路溜達,侍從們落後一些跟隨。

田向指著一片地方,問俞嬴:「尊使看,此處修建泮宮如何?」

俞嬴讚歎:「甚佳!薊門勝景,若得在此讀書,定然心懷大暢。」

俞嬴問:「相邦此時修建新泮宮,莫非與招納賢士有關?」

「然。」田向道,「若得賢者來,設壇講學總需要地方。現有的泮宮太過淺窄破舊,與諸官署擠在一起,也無從擴建,倒不如新擇一處重新修建更好。」

俞嬴點頭笑道:「‘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此處有澠水有申池,不遠處又有稷山,想來不管是仁者,還是智者,對此都會滿意。相邦真是有心了。」

田向微笑稱謝。

「不知道如今可有什麼大賢前來?招賢納士之事進行得如何了?」隨即俞嬴做失言狀,笑道,「俞嬴外臣,不該打聽齊國國政,相邦不必答我。」

田向微笑:「無妨,事情略有一點小麻煩,也暫時還沒有什麼大賢到來。」

俞嬴「哦」一聲,點點頭。

田向卻沒有順著她給的話頭,按照原想的,說起馮德的事。以她之能,以她之智,這種沒什麼確鑿實據的事,太容易敷衍過去了。

看著面前清凌凌的池水,水上接天碧荷,偶爾飛起的鷺鳥,感受著拂面清風帶來夏日難得的涼氣,田向突然犯起了懶,不想說什麼掃興話,也不想跟她鬥心機,就想這麼走一走。

或許也不是一時犯懶,從約她前來那一刻,便是此心,只不過硬跟自己說想問馮德之事。田向淡淡地笑了一下。

田向不說話,慢慢往前走,俞嬴在旁相陪。

一邊走,俞嬴一邊在心裡腹誹,這個天穿著禮服在這裡瞎溜達,莫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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