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使魏溪、趙使柏辛等初聽田向之言,都在心裡感慨,這做派,這麵皮,這把假話說得這麼真的本事,要不人家是列國有名的相邦呢。及至俞嬴將不知算是諷刺還是恭維的話說得那麼掏心窩子時,幾位使者不由反省,在臉皮在口齒上,自己是不是不太稱職?隨即眾人也便原諒了自己,這位燕使是憑一己之力,將三晉拉進來,扭轉齊燕戰局的人。罷了……
田向看俞嬴一眼,微笑道:「太子太傅太過客氣。都是為了兩國邦交。」
田向又再次對列國使者表達歉意和感謝,表示齊國一定會盡力維護臨淄的安定,保護諸位使節的安全。諸位使節也紛紛談起山東六國的親善和睦——畢竟,誰還不是從政的人了呢?
說完了正事,田向便告辭,諸使節也告辭,俞嬴等自然要留飯,如此再客氣一回,田向和諸使節便告辭往外走,俞嬴等相送。
眾人一邊走,一邊說些閒話。
魏溪與柏辛相約去看賽馬,魯國質子與韓國使者谷琦都是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走在一起,正在說谷琦新得的一卷奇書。
田向也笑問俞嬴:「前次送來的醓醢,太子太傅可嚐了?」又問公孫啟和令翊。
俞嬴和公孫啟都說很好,又都道謝。
令翊也笑道:「甚好。翊本不是愛醓醢之人,先生將其中有一種魚醢推薦給翊,說有野渡漁船上的味道,便是宮廷中也難得。翊嚐了,果然鮮美無比。只怕日後翊也愛上醓醢之味了。真是多謝相邦。」
田向看著令翊,笑道:「將軍喜歡就好。那也是向最愛的味道。」
令翊也看著田向,微笑點頭。
經過進門那棵大棗樹的時候,田向多端詳了一下。
魏溪已經與柏辛說完了看賽馬的事,他是與魏侯那樣威嚴的老叟都能玩笑一二的人,此時便笑道:「相邦看這樹的樣子……莫不是想這樹上的棗子吃了?」
「還真有些想了。」田向笑道。
這位齊國相邦也是偏嚴肅的人,魏溪想不到他會這樣說,自己倒卡了一下,才笑道:「難道相邦吃過這棵樹上的棗?」
田向微笑點頭:「向與從前住在這裡的公子俞嬴是故交,不止一次吃過用這棵樹上的棗子做的棗泥甜羹。」
令翊嘴角的笑容沒變,眼睛裡的笑意卻少了。
俞嬴不看令翊也不看田向,低頭整了整自己裘衣的袖子,又低聲囑咐公孫啟別踩上冰滑倒了。
魏溪神情詫異,看看田向,又看一眼俞嬴,笑道:「溪聽說過那位公子,那是真正的俊傑。」
田向微笑點頭。眾人走出門去,都再次行禮道別,客人們便坐上車,各自走了。
田向坐在車裡,自嘲一笑,不明白今日為什麼發起少年狂來。那個叫令翊的年輕人在乎的是這個俞嬴,而自己在意的,是明月兒。是因為這個俞嬴神情語氣和行事方式都太像她了嗎?
那個將公子午和於射的事告訴公子儀的人,一定是她安排的,田原已經答應不再追究於射,卻突然派人向他下手,恐怕也是這位俞嬴的手筆……
明月兒便是這樣,舉重若輕,最擅長借力打力。她報復心也重,不喜歡吃虧。膽子又大,不懼怕行險招。早年的時候,性子張揚,後來雖收斂了,其實本性還那樣兒,別的策士多是說話綿裡藏針,她是綿上露一層針尖兒。每日笑眯眯的,其實脾氣頂不好,每次吵架,都是自己去求她……
想到從前的事,田向獨自在車裡笑了。隨即他的笑容又淡下來,沒有她在,這世間何其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