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拜訪田向

田向的思緒沒有停留在他們相得甚歡的那些年,卻停在了最後自己得知俞嬴離開臨淄的時候。

當時自己命人將其軟禁在諸侯館她的家中。清晨,想去哄哄她——雖知兩人已是不可能了,但還是不想讓她太恨自己。

剛到門口,便見守著她的人急慌慌衝出來:「公子——公子夜裡從後牆一個洞子鑽出去走了!」

當時自己氣極,拔劍砍在大門上。她為何就是不聽勸呢?她自己也是謀士,怎麼就不懂成就大事總要有所犧牲的道理?她難道不知道這一去,不管能不能遊說趙國罷兵,相邦都一定不會放過她?

田向的思緒又飄忽回到更早,兩人剛相識不久的時候。

「公子在看什麼書?」

「記錄墨子言行的書。」

「哦?兼相愛,止攻伐……公子是儒家弟子,現下又研習墨子,以後豈不是要身兼儒墨兩門之長了?」

俞嬴哈哈笑道:「儒家求仁,墨家止爭,在這個世道,都多麼地不合時宜。我若真學有所得,也不叫身兼兩門之長,該叫身兼兩家之呆才對。」

也許從一開始,自己與俞嬴相遇相交便是錯的。

外面僕從進來稟報,燕國使者太子太傅俞嬴求見。

田向眼中恢復了清明:「請她進來。」

田向略往廳外迎一迎,便看見俞嬴滿面春風地走過來。

「來臨淄這麼些日子了,才來拜會相邦,還請相邦勿要見怪。」俞嬴笑著行禮。

「尊使太客氣了,請廳內說話。」田向也行禮,笑道。

進了廳堂,分賓主坐下。

「前次之事,尊使沒有傷到哪裡,也沒有受到驚嚇吧?」田向殷殷問詢。

「俞嬴又心大又皮厚,早已沒什麼了。多謝相邦掛懷。」

田向點頭:「如此便好。這次請尊使來,向是想替族中小輩們與尊使道歉。年輕人也是太不懂事了。」

「相邦太客氣!如今齊燕修好,何必如此?」俞嬴笑道。

「正因兩國修好,才更該如此。」田向微笑道,「我已經命人將田克終身幽禁。這等破壞兩國邦交之人,便是身份再貴重,也不能姑息。」

俞嬴一臉真誠地讚歎:「相邦真是說實話做實事的人!」

讚歎完,俞嬴笑道:「當著相邦這樣說實話做實事的人,俞嬴也說句心裡話。那些年輕人所做之事,於俞嬴不過是多受些皮肉之苦,最大不了,丟條性命罷了。如今這個世道,俞嬴飄零之人,一條命實在不值得什麼。」

聽她說到「性命」,田向不自覺地抿一下嘴角兒。

「可於齊國,卻壞處不少。齊國世家子殺了來修好的燕國使者,讓趙魏韓三國的使者如何看?如今大爭之世,戰事是免不了的。日後若他國與齊有戰事,是否還有使者敢來齊國?是否還有人敢勸其君主與齊息戰講和?」

田向神色鄭重地看著俞嬴。

俞嬴接著笑道:「不說那些大政,也不說遠的,說些陰謀小道。若有他國細作暗地裡對魏趙韓的使者動手,齊國怕是不好說得清楚吧?」

田向看著俞嬴似乎頗有深意的笑,明白她說的——她沒有趁機還以顏色,讓人去殺了不管是魏趙韓的哪國使者,將水徹底攪渾,是還想與齊國修好,不然現在齊國該焦頭爛額了。

田向鄭重行禮道:「多謝尊使。向定當更加嚴格約束小輩年輕人,不令他們壞了兩國邦交和齊國的名聲。尊使既有大智遠謀,於邦交細微處也思慮得這般周全,真是當今難得的策士謀臣。」

俞嬴忙還禮,笑道:「相邦也太過獎了,讓俞嬴汗顏。」

既然說完了正事,俞嬴便要告辭,卻聽田向道:「尊使之自稱,讓向想起一位故人。」

俞嬴道:「相邦也認得先姊?俞嬴這兩年著實見了不少先姊的故人,先姊真是故交滿天下啊。」說完,自己先笑了。

看著她彎著眉眼一臉少年人的笑,田向也淡淡地笑了。

「尊使與令姊年歲差不少,很是相熟嗎?」

「不算很是相熟,只見過幾面,通過幾次書信。」

「尊使可知,如今尊使住的宅子便是當初令姊居所?」

「聽相邦這麼說,看來俞嬴是沒找錯。從前先姊在信中提到過,說她的居所院內有一棵極高大的棗樹,在路上便能看見。得以住在先姊舊居,俞嬴覺得很是安心。」

田向緩緩點頭。

「只是不知道那門讓何人劈了一下。這人一定是無能之輩——拿人和事沒有辦法,只能拿這啞巴物什出氣。」俞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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