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嬴說趙侯

俞嬴恍惚想起幼時阿翁講的晏子出使楚國的事,楚王就曾當頭這樣問晏子。

晏子是先時齊國大賢,有德有識,說話也婉轉——俞嬴不是。

「外臣請教趙君:一個人是賢是愚,是否堪為使節,只與其心智膽魄有關,與男女有何關係?鄉野村夫尚且不會將‘頸上之頭顱’與‘臍下三寸之地’弄混,外臣實在想不到會在趙君堂上聽到這般話。」

趙侯一怔。

殿內眾內侍寺人皆變色。

趙侯冷眼看俞嬴片刻,突然大笑:「妙!當今列國,真是難得見到敢在寡人面前這般說話的了。妙!妙!」趙侯臉上的笑淡下來,「我先前還懷疑是不是魏人作祟,如今知道了,殺於斯的,就是你。」

俞嬴笑道:「外臣遠道而來,蒙上國招待,不勝感激,故而願意為君做些小事,以解君憂。」

趙侯歪著頭看她,嘴角帶著一抹哂笑:「哦?說說看,怎麼殺於斯就是給寡人‘做些小事’了?說服寡人,趙便不出兵伐燕。說不服……我就讓人把你的那顆‘頸上之頭顱’製成漆器,送給——你說是送給燕侯那個老叟好,還是送給齊侯那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粗胚好?或者乾脆給齊國相邦田向那個假正經?」

俞嬴略思索了一下:「皆可,外臣有些年未見齊侯和齊相了,若以漆器的面目相見,想來也有趣。」

趙侯端起酒爵,飲一口酒,等著她說正題。

「外臣曾聽過一位南郭先生的事。有外地客人約南郭先生一起在閭間偷羊,他們牽羊時,羊掙扎叫喚鬧出了動靜,同閭諸人紛紛跑出來捉賊。

「南郭先生慮及同閭諸人不認得外地客人,卻認得自己,只得撇下羊,逃回自己家中。那客人倒是扛了羊跑走了。

「羊被偷了,鄰人自然是要尋找這賊人的。鄰人都認為是南郭先生偷的,因為他手上滿是羊騷味兒。」

趙侯冷眼看著她。

俞嬴也坦然地看著趙侯:「如今趙國便恍如這位南郭先生。若齊國趙國一同伐燕,君以為,魏國會不會干涉,出來捉‘賊’?齊趙之間,魏國又會捉誰?

「趙國魏國韓國從前是一體的,君雄才大略,想來不止一次想過將‘三晉’變‘一趙’的事吧?」

趙侯的面色更冷淡了:「尊使倒成了寡人肚子裡的蟲了,什麼都知道。」

俞嬴笑道:「外臣不只是趙君肚子裡的蟲,還是魏侯肚子裡的蟲,趙君日思夜想之事,恰也是魏侯夜想日思之事。」

趙侯微眯眼睛。

「故而外臣知道,若趙國救燕國,魏國不一定攻打趙國——魏侯還等著趙國與齊國兩敗俱傷呢。但若齊國趙國聯合起來一起侵吞燕國,則魏一定干涉,且魏國一定不是攻打齊國這個‘外地客人’,而討伐趙國這個‘同閭之人’。」

俞嬴笑著搖搖頭:「多好的機會啊,這樣討伐趙國,既立足於‘義’,北面又有燕國死扛之‘利’……若上天再給魏國一點運氣,或許魏國的三晉統一大業就能往前走一大步了呢。嘖!嘖!若外臣是魏侯,是一定不會錯失這個機會的。

「故而,外臣說,趙國若與齊國共同侵燕,只會像那位南郭先生,吃不著肥羊,反惹了一身騷味兒,被鄰人打罵,滿身狼狽。受益的,只有齊。」

趙侯看著俞嬴,片刻道:「你接著說。」

「況且齊國這外地客人又是什麼好貨色嗎?一張空口,許下承諾,今日說的話,不用到明日,傍晚或許就反悔了。外臣其實有些納罕,趙國上下竟然會將齊國的許諾當真……」

趙侯張一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

俞嬴笑道:「或許趙國也並沒把齊國的許諾當真,只是有燕國這頭羊在旁邊,又有人提議,便有些忍不住這誘惑。俞嬴想起從前老師教導的,‘能拒絕不切實際的誘惑,才是大智慧。’說實話,俞嬴很難做到,但俞嬴做不到,不過惹些麻煩,最多身死也就罷了。但這樣的大爭之世,趙國若因這樣的誘惑行差踏錯……外臣不敢想。」

趙侯面色陰沉地看著她,沒有說什麼。

俞嬴接著說:「我們再說齊國這位外地客人。其實說齊國是外地客人不太合適,它更像是爭井爭地的鄰閭之人。若三晉裡面起了內訌,君以為,誰最高興?」

趙侯淡淡地道:「燕國也是高興的。」

俞嬴點頭承認:「燕國也高興,但最高興的一定是齊國。燕國懦弱,不過是怕別人太過強大,來把自己吃了,但齊國是什麼心思?君尚且在想三晉歸趙,而以齊國之力,以齊侯為人,只怕齊侯已經在想問鼎天下了。」

趙侯勃然色變。

「外臣不說那些虛話,只問君一句:處於趙國胸腹之處的中山,是怎麼復國的?」

趙侯盯著俞嬴:「你說是齊國人在搗鬼?」

「也沒有旁人了不是?當時魏國無瑕北顧,燕國韓國是不敢的,秦楚也太遠了些,還能是誰呢?反正我不信是戎狄自己復得國。」

趙侯點頭,片刻,正坐,對俞嬴行一個極正經的禮——正經到俞嬴都不以為能在這位國君身上看到的:「多謝貴使以這些道理教寡人。寡人因狂妄無知,險些釀成大錯。」

俞嬴也正正經經地還禮,多謝趙侯願意納外臣之諫,稱頌他是擅改過的明君。

趙侯笑一下。

看多了趙侯冷漠狂悖的神情,俞嬴險些讓趙侯這溫良一笑閃了腰。

俞嬴以為下面要說一說救燕的事了,卻哪知趙侯道:「燕國弱小,恐怕無先生用武之處,先生何不就留在趙國呢?」

作者「櫻桃糕」的其他小說

京華子午》《長安小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