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上卷終 (上)

衛流光發冠都沒帶好,拿著摺扇急匆匆溜了。

陵光城這幾日晚上都很繁華,人來人往,煙花照著天空不夜。權貴們沉浸在溫柔鄉里,觥籌交錯絲竹悅耳。而隔著護城河,在風月長街的另一岸,是骯髒逼仄、潮溼陰暗的囚牢。

「老實點!」士兵壓著一個被打得傷痕累累的鮫人往裡面走。

他旁邊的侍衛摸了摸嘴角說,不滿地說:「怎麼又是個男鮫啊。」

前人翻白眼:「我勸你收斂點吧,前些日子才聽說有人死在鮫人的身體上。」

另一人不以為意:「鮫人生下來不就是給我們玩的嗎,怕什麼。」

這時忽然快馬行過長街,一個身披黑甲的侍衛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令牌,高聲喝道:「大祭司有令,明日把所有鮫人都趕到陵光城外!」

「什麼?」所有守在監獄前的監牢前的侍兵都懵了。

不一會兒,有人才開口:「是因為明日是伏妖之日,大祭司才下此令的嗎。」

侍衛冷著臉:「不該問的事別多問。」

五月十五。

陵光城連著下了兩天兩夜的雨終於停了。晴空萬里,陽光明媚,這一日浮屠塔前熱熱鬧鬧,文武百官齊聚首。十里竹林都被綁上紅帶,天地同樂。

夏青昏迷了好久,他醒來的時候,寢殿裡已經沒了人。他就記得自己從河中出水,步步艱難回到皇宮,見到樓觀雪的一瞬間,腦海內最後一根絃斷,徹底暈了過去。意識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他感受到樓觀雪經常一邊溫柔地吻著他的眼睫,一邊用手指往他嘴中渡血。

「你可終於醒了?不去看看好戲嗎?」

他現在神魂虛弱,珠璣依舊有可乘之機,女人妖媚的聲音低低在旁邊笑著。

夏青抿著唇,一言不發起身,往銅鏡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人換了。

他昏迷錯過了二人的婚典,可是樓觀雪還是為了他換上了嫁衣。

一直亂糟糟的黑髮被理順,用金色的發冠固定,紅衣墨髮,眉目如畫。平日被鋒冷劍意所壓的姝色,這一刻展露無遺,灧麗驚人,色若春曉。他還能記起樓觀雪為他綰髮上妝的樣子,手指冰冷,可是動作卻溫柔,他吻在他耳邊說:「等我。」

夏青臉色虛弱蒼白,抿著唇,一言不發往外面走。

路過門口時,看到了被他專門高高掛起的靈薇花燈,過往一幕又一幕的相處浮現腦海,他安安靜靜垂下眼睫來。

珠璣隱晦嫉妒地說:「尊上對你還真是用情至深呢。」

夏青很久沒說話,開口嗓子乾澀沙啞,喃喃:「你說浮屠塔內關押的到底是什麼?」

珠璣微笑,蠱惑道:「你問我嗎?浮屠塔內關的是什麼我猜不到,但我知道,今日是所有人的死期。」

夏青自問自答:「那裡面不是大妖……也不是神的三魂。」

百年之期,神轉世降生。

樓觀雪說他進過浮屠塔,裡面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但每年三月五,那詭異的邪光從來沒停過。

「浮屠塔關押的……」夏青靜靜說:「是神的記憶和恨。」

珠璣頓了頓,古怪地大笑起來。

「對!你說得對。沒有蓬萊之靈人間修士佈下的陣,怎麼可能困住神魂呢。」

夏青走到浮屠塔前時,剛好看到陣法落下的最後一刻。

琉璃作瓦的九層佛塔莊嚴肅穆,伏妖大陣自地面曲折蔓延,金光漫漫從陣法中心照徹,地面四分五裂,天地風雲變色。

「破——!」

宋歸塵立於萬千修士之首,紫衣翻動,清喝出聲。

一瞬間萬人俯首,每個人的臉上都溢位喜色和震驚來。

整片天地草木瑟瑟,十里竹林紅色的長帶颺上九天。

夏青站在竹林外。

珠璣說:「多可笑的一群人啊。」

夏青的目光看向樓觀雪。

他穿著帝袍,黑色玄袍華貴典雅,長身玉立,烏髮如緞,眼眸冷冷遙望浮屠塔的方向。衣袂翻飛,血色雲紋煞氣逼人。

轟。

浮屠塔破的一刻。

劇烈地響動帶著整片大地都在震動,高樓坍塌的瞬間,煙塵碎石崩濺,把整片天空汙染!

燕蘭渝的指甲掐進肉裡,直直看著前方,眼中溢位狂喜之色來。

「破了?破了?」

宋歸塵垂眸看著浮屠塔,神色冰冷。他在等,等著神魂爆發,殊死一搏。只是廢墟之中一片安靜,什麼都沒有。宋歸塵愣了愣。

「恭賀陛下!」

「恭賀陛下!」

這時,伴隨崩塌的隆隆響動,是文武百官和無數修士齊壓壓的祝賀,聲震如雷,響喝行雲。

「浮屠塔破,大妖伏誅,天佑大楚!」

「天佑大楚!」

每個人臉上都是欣喜,都是欣慰。

樓觀雪紅唇勾起,似笑非笑重複說:「好,天佑大楚。」

他往下走,接過司儀遞過來的酒。按照禮儀,楚國皇帝要酹酒三杯於廢墟前,慰藉被大妖所害的先祖。

這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這位少年帝王身上。

他舉著酒杯,手腕從黑色寬廣的袖中露出,上面繫著一根縹碧色的長帶。

帝王顏若珠玉,眸光深冷,唇角的笑散漫卻危險,修長的手指靜靜倒下第一杯酒。

樓觀雪語氣輕描淡寫,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我從五歲開始就活在即將被取代的危險裡。瑤珂說我身上有血陣,我活下去的意義就是為了給神尋找一個容器,可是我不想認命。」

「為什麼是神取代我,而不是我吞噬祂。」

「我當初,只是想活著而已。」

萬籟俱寂,只有少年帝王的聲音,清冷奢靡傳進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宋歸塵在內。

第二杯酒倒於地上。

樓觀雪想到什麼好玩的,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

「真是蠢。」

「我曾以為浮屠塔內關押的會是神的三魂。我將神魂誅滅,我就將成神,哦不對,我並不想成神,我只想在祂取代我之前先讓祂徹底魂飛魄散。」

「結果兜兜轉轉,我尋了十年,尋得一個什麼答案啊。」

太監顫顫巍巍給他遞過來第三杯酒。

樓觀雪接過,卻沒有按照禮數來。

指尖漫不經心把玩杯盞。

他垂眸,嗤笑一聲:「慰藉楚國先祖?」

「他怎麼配呢。」

咚。

酒杯直直摔落地上。

他的話音也如驚雷落地,震得所有人臉色煞白,紛紛抬頭,驚訝地看著他。

燕蘭渝瞳孔一縮,厲聲道:「樓觀雪!你怎可這樣對先祖不敬!」

唯獨宋歸塵猛地抬眸,眼如利劍死死定在他的背影上。

竹林瀟瀟,風平浪靜的廢墟之上,自樓觀雪腳下突然湧出一道濃郁的血光來,血氣和黑霧纏繞,一如重重藤蔓破土而出,遮天闢日,粉碎塵土,在空中凝成一層又一層的枷鎖,顛覆天地!

「啊——!」燕蘭渝臉色煞白,顫抖地大叫了一聲。

文武百官和修士們也都愣住了。

宋歸塵手中思凡劍出鞘,他立於廢墟陣法外,死死盯著他。大腦中斷了的那根弦,像是重新接上。當初那個在陣法當中銀髮落地、鮮血斑駁的神,曾抬起頭來冰藍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如今這位楚國的少年帝王在浮屠塔的廢墟前回身。兩個畫面詭異重疊。

宋歸塵劇烈顫抖,這才反應過來,他的記憶其實一直如同被詛咒般,隔著水霧……記不清的神的樣貌。

樓觀雪眼眸漆黑如皚皚荒山,他微笑,一字一句緩聲說:「宋歸塵,好久不見了。」

「大祭司,大祭司!」燕蘭渝慌慌張張,不顧形象地伸出鮮紅指甲,死死抓緊了宋歸塵的手為求一絲安慰。不止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一股絕望和畏懼掐住了靈魂,窒息崩潰。

陵光的所有權貴,當年追隨皇族的所有門派,齊齊臉色煞白,控制不住瑟縮,踉蹌一步跪了下來。

風雲變色。

宋歸塵的臉色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樓觀雪腳下是的伏妖大陣,萬千血紅色的記憶纏繞身邊,從天地初開始的回溯。黑色枷鎖重重疊疊,一縷一縷瘋狂的怨恨自他指尖慢慢湧入。

樓觀雪漠然看著指尖,瞳孔泛起一層淡淡的紅來。

他輕笑,緩緩道:「蓬萊之靈?怪不得你們百年前能成功。只是現在,蓬萊之靈也沒用了。」

「殺了他!」宋歸塵臉色煞白,閉了下眼後重新睜開,聲音冰冷對在場所有修士下令。

「大祭司?」燕蘭渝人都傻了,哆哆嗦嗦喊了一聲。

宋歸塵說:「陛下被大妖上身,現在已經是妖魔。」

燕蘭渝這才找回理智,她現在根本不敢看樓觀雪,就像是壓在骨子裡的恐懼。

她顫抖著身軀,驟然高聲下令:「聽到沒!都聽大祭司的話!殺了他!殺了他!」所有被神息所震半跪地上的修士都咬牙重新站了起來,這是妖,這是妖,他們心中告訴自己,一群人眥目欲裂拿起劍和武器來,前仆後繼往陣法中心衝去。

樓觀雪抬眸,戲謔地笑了下,瞳孔中的血色越發濃郁。

只是所有修士還沒靠近,在陣法邊緣就已經被空中盤旋的黑霧血障穿裂身體,帶著靈魂一切攪碎,灰飛煙滅,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啊啊啊啊啊——!」一時間,各種崩潰絕望的尖叫,傳遍天地,血流成河,將荒草染紅。

燕蘭渝這一刻神魂劇痛,大叫一聲,跪在了地上。她髮釵皆亂,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瞳孔渙散只有驚恐。

樓觀雪從廢墟中走出,黑色衣袍掠過鮮血,容顏詭豔到妖異,似神又似魔。

他勾起唇角,眼底盡是涼薄諷刺,輕聲說:「宋歸塵,我聽說你是被凡塵拖累。現在我看,應該是凡塵為你拖累。」

宋歸塵瞳孔一下子劇烈震動。

夏青臉色脆弱蒼白,看著眼前的修羅地獄。

血漫過廢墟,漫過十里竹林。

珠璣已經快要笑出眼淚:「是啊!就是他拖累凡塵。百年之後血洗天下,蒼生贖罪啊!」

夏青喉間都是腥甜的血,他閉了下眼,說:「閉嘴。」

珠璣古怪地笑著:「夏青,是你讓我出現的,你若是道心穩固,神智清醒,我根本找不到時機。我還得謝謝你呢,讓我看現在宋歸塵的慘樣。」

夏青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罡風捲過天地,紫雷黑雲在陵光城上聚集,風聲哀嚎,像是天地的悲鳴。「啊、啊啊啊——」燕蘭渝驟然失聲尖叫,整個人從頭顱開始爆炸,她瞪大著眼,一生為權欲迷惑,直到現在她才驚醒血液裡的詛咒。這不是妖……這不是妖……她都不敢對上樓觀雪的眼,眼淚和鮮血流滿臉,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生不如死。

天上的紫雲越聚越重,哪怕是在陵光,夏青都好像能聽到山崩海嘯的聲音。

大地裂開,海水翻湧,萬物崩析。無數山橫斷,就如皇城千千宮闕這一刻粉碎,帶著所有人絕望的尖叫!

「娘,嗚嗚嗚,娘我好怕!」一個六歲的幼童涕淚直流。沒有慾念時受詛咒影響很小,他看著親孃的屍體,顫抖著哽咽。

黑色瘴氣帶著壓抑百年的恨,所過之處,摧毀所有生靈。很快就到了他的面前,幼童呆呆地抬起頭,清澈無暇的眼睛倒映著血煌煌的世界。「娘!」在危險即將靠近的時候,他驟然發出一聲大喊,嗚咽害怕地抱緊了女人的屍體,像小獸般把頭埋著。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是沒有,一道柔和的劍意籠罩在他身上,帶著草木的清新味道。

男孩呆呆地抬頭,看到了一角紅色的衣袍。

珠璣放聲大笑:「你以為你阻止得了,夏青,我勸你收了這些愚不可及的善良吧!」

夏青沒有理她。

那道劍意出來的片刻,天地皆寂。

樓觀雪無悲無喜看著一切,神情冷漠,直到夏青出來,他才抬起頭來。

隔著遍地的橫屍,隔著無數鮮血,兩人遙遙相望。

竹林上的紅帶飄揚,與少年翻飛的紅衣相襯。

樓觀雪眼中的血色漸漸消散。

恨意如枷鎖把靈魂束縛,烈火重重燒盡業孽,直到這一刻,他才像是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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