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崩析(八)

他被人救了。

驚蟄萬物生,極光漫過整片通天海,海藻珊瑚,貝殼珍珠,光華熠熠。他對上一雙冰藍的眼眸。那人銀白的發散在海水中,容顏模糊,帶著一種遙遠的神性。

夏青那時失血過多,快要暈過去了。

氣喘吁吁趴在礁石上,心中警惕,不知道這人是誰,又要幹什麼。

只是那人什麼話都沒說,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緊握的阿難劍上,冷淡倦懶,沒什麼情緒,轉身離開。

回到蓬萊後,他被師姐數落了很久。夏青坐在床上,看著師姐腰間搖曳在金光中的葉子,心裡卻一直想著這個人是誰。

「救我的那個人眼睛是冰藍色的。」

師父說:「確定是冰藍色,不是銀藍色?」

「確定。」

師父哼哼說:「我看是你出現幻覺了吧。」

夏青一頭霧水:「啊?」

可能真的是他出現幻覺了吧。

他和衛流光夜探友鄰家的那一次,其實故事還有後續。

衛流光不愧是作死小能手,知道鮫族做的孽氣得咬牙,「不行!來都來了,我們得給他們一點教訓。」

夏青:「啊,你要幹什麼?」

衛流光撿起掉地上的扇子,往外面看,發現瑤珂已經帶著鮫人士兵離開,才扯著夏青的袖子說:「她不是說現在不能鬧出太大動靜,驚擾到什麼東西休息嗎。走,我們去神宮外放鞭炮。」

夏青:「……」你他媽……

夏青:「滾!」

他頭也不回,想甩掉這個盡會惹事的掃把星。只是掃把星是狗皮膏藥,硬拖著他爬上了神宮的那堵玉牆。衛流光別的不行,吃喝玩樂樣樣精通,藏在袖子里居然還是有鞭炮。這是他最近琢磨出的新玩意兒,專門讓薛師姐用靈力把它做成防水的樣子,有事沒事往海里扔。夏青一邊嫌棄幼稚,一邊眼見浪花被炸上高空,又經常眼巴巴湊過去拿一個過來解手癮。

「放完就跑!」夏青說完,從衛流光手裡搶走小炮筒。

「我來扔,你數一二三。」

衛流光:「……」

衛流光不情不願:「哦!」

兩個小少年鬼鬼祟祟,

「一、二、三——」

砰!炮筒被扔過去,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驚起無數泡泡。夏青眼疾手快拽著衛流光直接就跑,但是他們明顯低估了鮫族聖女的力量,一條淡粉色的鮫紗直接捆住兩個人的腰,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當是誰,原來是兩個小鬼。」

萬幸這一次,抓住他們的,不是清冷嚴酷的瑤珂,也不是嫵媚狠毒的珠璣,而是三位聖女中素以溫柔出名的璇珈。璇珈看著他們,鵝黃色的衣衫曳過玉砌成的長階,俯身,微笑道:「小鬼,膽子這麼大啊。這一次除非你們師父過來,否則都別想走了。」

衛流光人傻了。

夏青也是。

——完了,他又要抄書抄斷手了。

神宮內腳步聲響起。

璇珈忽然身體一僵,起身,畢恭畢敬道:「尊上。」

夏青咬牙,氣得打衛流光一頓,聽到璇珈的聲音,抬起頭,卻一下子愣住了。銀白長髮的少年從神宮內走出,雙瞳冰藍,如寒月清輝。

璇珈皺眉,神色緊張:「尊上,您怎麼出來了?」

銀髮少年停在神殿門口,眉眼間還有一些慵懶倦怠,可是看到夏青,卻是緩緩地笑了下。

「放了他們吧。」

少年說。

璇珈愣住,還是輕聲說:「是。」

那天回去的路上,夏青一直魂不守舍。按理說他修的太上忘情道,與天地有感,根本不會踩到地上的陷阱。

他應該走路帶風、所向披靡。

偏偏那天他心事重重,一步一摔、兩步一跌、三步一個狗啃泥。

把衛流光人看傻了。

「……閉嘴!不許說話!」夏青惱羞成怒。

他的救命恩人根本不需要他報恩。

救命恩人在鮫族身份很尊貴。

算了……不報就不報吧,雖然兩次欠人恩情讓他有些彆扭,可是夏青的情緒總是轉的很快,不會一直牽掛。

神宮驚變的那一天。

夏青守在師父的旁邊。

師父快死了。

通天海在下雨,淅淅瀝瀝,將葉子打溼,簷下細雨如珠。

老頭生前說話總喜歡拖著調子顯示出自己世外高人,而現在不需要拖,說話也是破碎沙啞的了。

生生死死,黃土白骨。

夏青安靜地候在他身邊,第一次,迷茫到話說不出來。

師父眯著眼看他,不滿地說:「你這什麼表情?你師父我馬上要飛昇當神仙了,臭小子,開心點。」

夏青說:「死了就是飛昇嗎。」

師父哼哼道:「我說是飛昇就是飛昇。」

夏青澀聲說:「好,飛昇。恭賀師父得道飛昇。」

師父咧嘴笑,嘀咕:「這才像話。」

說完他的眼眸又望向外面,眼裡有著塵埃落盡的平和。

外面在下雨,一點一滴,遙遠處能看到通天海上血光沖天。楚皇東征通天海,戰況越來越烈。

師父輕聲道:「你的師兄師姐都去了通天海,蓬萊逢亂必出——可是現在,鮫族人類,海上作亂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夏青握緊阿難劍,眼神迷茫,出聲問道:「師父,大師兄為什麼要離開蓬萊去當楚國的大祭司啊。」

師父眼眸流露出一種哀傷來,沙啞說:「這是你大師兄的劫難。當初思凡劍給你大師兄,我就料到了。他這一生註定要與紅塵俗世糾纏不休,被羈絆牽累,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夏青一愣:「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對啊。」師父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瘦弱的身軀像是乾枯的葉子,他擦掉唇角的血,還不忘瞥夏青一眼:「別哭,我這都活了幾百年了,早活膩了。」

他手指還停在臉上,突然身體一僵,眼眸銳利,一點一點遲鈍僵硬抬起頭來,直直看向通天海的盡頭。

夏青被師父的神情嚇得一愣。

「師父,你怎麼了?」

師父蒼老的皮膚都在劇烈發顫,唇抖得不像話,渾濁的眼眸瞳孔渙散,是難以置信,是震驚,是滔天的憤怒。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師父說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大團大團黑色的血把被褥染紅。

「師父。」夏青一下子抓住他的手。

卻被師父一下子反握住,師父瀕死的病容上這一次湧現出極度的驚駭來,這是夏青這輩子見過師父最失控的樣子了。

師父抓著他的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急語氣說:「夏青,去神宮!現在去神宮!阻止宋歸塵!」

夏青:「什麼?」

師父蒼涼一笑:「我以為你大師兄頂多是藉助人族的力量進攻鮫族,報當年的仇。沒想到,沒想到,他居然敢把主意打到這上面!」

一陣風吹過,掛在桌上的兩盞魂燈,明明滅滅,忽然歸於寂靜。

師父臉色煞白,又吐出一口鮮血來,大笑兩聲,眼裡滿是悔恨:「怪我,怪我,他拿走蓬萊之靈,我就該發覺的。現在你的兩個師兄也為此牽累而死!宋歸塵,他知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夏青神魂巨震:「什麼?」

師父手指幾乎痙攣,握著夏青的手腕,用顫抖的聲音說:「去神宮,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夏青眼眶也紅了一圈:「我去阻止他什麼師父。」

「阻止他,誅神。」

師父的屍體他都沒埋,夏青拿著劍急匆匆出門。

通天海上滿是硝煙的味道,戰火和血光齊飛,明晃晃照著橫屍累累。夏青收拾情緒,眼眶還紅著,神色卻冰冷如霜,黑衣黑髮,手握長劍,行於火海中如修羅。

「來者何人!大祭司有令,今日誰都不能擅闖神宮!」

「滾!」

阿難劍沒有鞘。

萬物皆是收劍的鞘,萬物皆是劍下的殺機。

所有人族士兵還沒來得及沾沾自喜以勝利者的身份去凌辱鮫族,已經被這位不速之客給嚇到了。

眾人前仆後繼地衝過來阻止他。

那一日,夏青根本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滿腦子都是師父死前的叮囑,耳邊是各種怒斥、各種尖叫、各種咒罵,他充耳不聞,面無表情。十步殺一人,腳下橫屍遍野,鮮血將他的黑袍染深,他殺到最後,眼中血色已經歸於麻木。

巍巍神宮出現在他面前,夏青手指劇烈顫抖,臉色蒼白。

「蓬萊著火了?!」

進神宮前的最後一刻,耳邊聽到了嘶吼。

蓬萊……

夏青背影僵直,他閉上眼,卻沒有回頭看。

他跑進去,只想著阻止宋歸塵。

於是在驚神殿外,看到宋歸塵時,所有怨恨、震驚還沒湧現心頭,眼中已經泛起了淚光,他一字一句恨聲喊。

「宋歸塵。」

宋歸塵明顯也一愣,皺眉:「夏青?你怎麼在這裡,快回去。」

夏青眼眸赤紅:「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宋歸塵站在華麗清冷的神殿內,神情莫測:「我知道,你回去,這裡不該是你來的地方!」

「滾!」夏青想殺了他,可不想再浪費時間,握劍往神殿深處走。

宋歸塵出現在神殿外,說明誅神大陣已經落下。

他不知道神現在怎麼樣,可他必須救下祂。

宋歸塵冷下臉來:「你進去送死嗎!給我回來!」

夏青沒理他。

宋歸塵從袖中抽出思凡劍來,紫色的劍意撼天動地,化成萬千劍刃,將夏青圍住,神色冰冷:「回去。」

夏青:「滾!」他眼眸赤紅,橫劍眼前。

劍氣破開長夜,屬於山川草木紅塵五行的浩瀚力量,一下子籠罩天地。神宮捲起長風,吹動他衣袍與黑髮。

這股力量來自鴻蒙上古,饒是宋歸塵都被震傷。

「你……」他後退一步,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眼神既是哀傷又是冰冷,聲音卻堅定:「我不會讓你進去送死的。」

思凡劍驟然出鞘,這一次毫不留情,鋒利的劍端,直刺夏青握劍的手腕,打算讓夏青徹底沒有反抗餘地。

「——宋歸塵!」與此同時,另一道飽含怨恨的聲音響起。

是璇珈。她剛阻止完珠璣,現在原路返回只想著將這人挫骨揚灰。

夏青瞳孔一縮,直接用左手去擋,手腕被思凡劍直直刺穿,經脈寸斷,鮮血汩汩流下。

夏青踉蹌一步,臉色蒼白,嚥下喉中的血,卻什麼都沒說。

破開陣法,握劍直接往裡面走。

「夏青,回來!」

宋歸塵焦急地看著夏青的背影,還想阻止,可是璇珈來勢洶洶的攻擊已經讓他無暇顧及。

夏青已經痛得失去神智。他的渾身上下都是血,自己的,別人的,殺戮讓眼中一片紅。暴躁的、悲慟的、憤怒的、怨恨的情緒,充斥整顆心臟。他修的太上忘情道,第一次那麼深刻的體會人間悲喜愛恨,受驚擾的道心帶來精神上的苦痛折磨,與之相比,經脈寸斷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師父死了,師兄也死了,蓬萊也沒了。

好像只是一夜之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夏青跌跌撞撞走進驚神殿的一刻,恍惚了下,冷風像一雙手,輕輕拂過他沾在眼睫上一直不肯落下的淚。

轟隆隆。

夏青感覺到大地在震動。

緊接著,外面傳來各種尖叫和逃竄。

「神宮塌了!」

「神宮塌了,快跑!」

亂石齊飛,腳步錯亂。先坍塌的是石柱,而後是牆壁。

夏青真的走到這裡,卻安靜下來,他聞到了一股冷冽的花香,來自荒冢。

海水逆流,天地崩析。

萬事萬物都在灰飛煙滅。

夏青步伐蹣跚,全靠著腦海中師父的那句話堅持下來,堅持到最後,走到驚神殿……他看到了滿臺階的血。

鮮血中心有人半跪在地上。銀白的長髮披散血泊。

夏青對上了一雙極冷極寒的眼。

冰藍色。像是矇昧未出世的珠玉,純粹到只剩下冷漠。

海浪迴旋敲擊,古老大海的呼嘯從深淵之底湧出,石塊摧枯拉朽的紛紛落下。

夏青大腦空白,安靜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今天經歷各種生死愛恨,殺人殺到麻木。阿難劍的尖端現在還在滴血,在身後曳出一條長長的血跡來。

他以為他已經不會再有多餘情緒了,可沒想到,就這麼一個眼神,再次讓他潰不成軍。

「原來是你啊。」

夏青臉色蒼白,極輕地說了句。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來,體力早已耗盡,沒走兩步他便再沒了力氣,狼狽地跪下來,以劍撐地。

黑髮落在地上,與那人的白髮相融,在血泊裡詭異而和諧。

轟——

神殿背後的牆壁也徹底崩塌,帶著地面齊齊下墜。

露出海盡頭的深淵來。神宮背後就是魔淵萬冢,漆黑一片,吞滅了所有的光。

夏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腥風血雨從屍海中殺過來,到現在,眼裡居然只有迷茫。

神宮要坍塌了。

這裡即將灰飛煙滅。

可是蓬萊也沒了啊。

神的眼神冷漠寂滅。

地面四分五裂,海水開始倒流,天地顛覆。極光從深海噴湧,咔咔咔,裂痕蔓延到了神的腳下。

魔淵像是一張巨口要將他吞噬。

就在此時,夏青耳邊聽到了很輕的一聲笑。遙遠的,譏諷的,嘲弄的。

夏青眼神迷茫抬頭,對上神半勾的唇角和冷漠寂滅的眼。

他心中湧出奇異地難過來,輕聲說:「別怕,我帶你出去。」

只是他說完這句話,最後一塊地面猛地下墜,帶著神往深淵墜去。

銀髮少年緩慢閉上眼,神情冰冷。他被蓬萊之靈結成的陣所制,無法反抗,只能親眼看著自己被抽魂,被拆骨,被奪去力量,一個人呆在這孤寂的神殿等死。

「不,等一下——!」

大地粉碎的同時,夏青的思維好像也粉碎了。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他,可是左手經脈已經被挑斷,徹底廢了,動不了。

唯一能動的,只有——

咚!神殿天壁崩折,珊瑚、貝殼,夜明珠稀里嘩啦落了一地。

夏青愣在原地,在少年即將下墜的最後一刻,眼眸血紅,咬牙鬆手,放下劍來。

阿難劍落地的一刻。聲音清脆悅耳,彷彿來自世外,散去了一切塵世的混亂喧譁。

他俯身向前,在廢墟中,握住了他鮮血淋漓的手。卻沒想到,下一刻他自己身下的地面也裂開。

他沒有救下他,反而隨他一同墜入深淵。

螢火星塵浮動在周圍,深淵底下是白骨荒冢和無邊無際的靈薇花。

夏青最後的記憶,是與自己十指緊扣冰冷的手和一道黑暗中安靜的凝視。

疑問的,懵懂的。

沒有情緒,不含愛恨,或許只是好奇,或許只是不明白。

靈薇花溫柔哀傷,開在深淵。

他意識模糊,只見身邊幽藍的光越來越強烈。

一朵又一朵的靈薇花飄浮了起來,同時巨大的聲響震在耳畔。

他看到海水分流,堆積萬年的白骨不斷往上,衝出海溝、衝出海面。

它們立成了一堵牆。

——隔絕了鮫人一族百年的歸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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