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觀雪松開手,任由骨笛落到了露臺上,抱住了夏青。
篁竹十里,月與燈依舊。
夏青再次見到衛流光是在御花園。
衛六是陪衛念笙入宮的。
燕蘭渝阻攔不了樓觀雪娶個男後,心想既然有了皇后,三宮六院也不能空著吧,便開始物色陵光城中適齡的貴女。
衛十六娘就被盯上了。
衛念笙嚇得臉色蒼白,欲哭無淚,慌亂之下拉著衛流光進宮給她壯膽。只是衛六前些日子剛發了一場高燒,自己都煩得很,一路上各種不爽不僅沒壯膽,還各種陰陽怪氣恐嚇她,把衛念笙一腔害怕直接變成了憤怒。
在御花園見到夏青的時候,衛流光明顯恍惚了片刻,皺起眉來,可很快又把奇怪的情緒拋之腦後,開啟摺扇給自己扇風,欠欠地說:「喲,皇后萬安。」
夏青知道了兩人前世的羈絆,也沒有打算認親。他相信衛流光如果也真的有了前世的記憶,估計也頂多感嘆一聲「娘誒」。
夏青翻個白眼:「滾。」
衛流光束髮的冠永遠金燦燦的,他合上摺扇賤賤一笑:「你真的要做皇后了,不錯啊夏小青,冠寵六宮指日可待。」
夏青:「衛流光,你是討打嗎?」
衛六:「咱們這不是好兄弟?好兄關心一下怎麼了。」
夏青忍無可忍,想轉頭就走,可是想起珠璣的話,又冷冰冰轉過身來,看他一眼然後問:「你現在身體怎麼樣?」
「啊?」衛流光想了下,頗為震驚:「你怎麼知道我前些天發了場高燒?你暗中關注我?——我靠,夏青不會心悅我吧,不行,我會被陛下打死的。」
看夏青一幅已經想動手殺了他的神色,衛流光馬上換下嬉皮笑臉,裝作虛弱蒼白地說:「我……我現在身體很不好,不光是肉體,還有我的心。」
夏青嗤笑一聲:「你的心?不是早就四分五裂遍佈陵光了嗎。」
衛流光點了下頭,又馬上搖頭:「這次不一樣,這次我的動心和死心,就像是春潮帶雨,來得急去得也急,自始至終就是一個人的事。」他想了想,深以為然:「這就是單相思嗎?」
個憨憨,看來是沒事了。
夏青不再和他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誰料衛流光快步往前,扯住了他的袖子,語速飛快問道:「你是和陛下一起流落民間了嗎!還有那麼久沒見,怎麼你都不跟我敘敘舊?」
夏青:「跟你有什麼舊可敘。」
衛流光很氣:「你以後人老珠黃被打入冷宮,別後悔今天的話。」
夏青涼涼道:「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後悔說這句話。」
衛流光:「……」
衛流光眼眸複雜落在他身上,說:「我真的從來沒想過,你會當皇后。」
夏青鬱悶:「……別說你了。」他自己都從來沒想過。
衛流光:「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老覺得你應該斷情絕愛,孤家寡人一輩子來著。你不該被困在皇宮。」
夏青想了想,說:「放心,我不會被困在皇宮的。」
衛流光眼睛一下子亮起,充滿小孩子般的興奮:「什麼什麼?你打算逃婚?要不要我幫忙?」
夏青:「……滾。」
離開了衛流光,夏青在宮牆角落一束開至荼蘼的石榴花下,看到了宋歸塵。楚國年輕的大祭司靜靜望著這邊,紫衫木簪,笑若春風,氣質通明如珍珠貝母。
夏青還是不能平常心對他,尤其是隱隱約約猜測到了百年前的真相後。
宋歸塵這回倒是說話挺正常的:「恭喜。」
夏青抿著唇,一言不發。
一朵石榴花落到了宋歸塵衣袍上,他輕輕拂去,「你用了阿難劍是嗎?」
夏青奇怪地看他,心中升起戒備。
宋歸塵笑著眨了下眼,儒雅隨和裡帶一點揶揄:「放心,我沒跟蹤你。你師姐的葉子在我身邊呆了那麼多個日夜,它碎裂我肯定是能感知到的。」
夏青移開視線,不說話。
宋歸塵很多時候,在他面前像個喜歡開玩笑的兄長,緩緩說:「其實我不贊同這門婚事。但你決定的事,沒人能勸得動。」
夏青扯了下嘴角,加快步伐離開這裡。
宋歸塵道:「這麼急幹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夏青,想知道血陣的事嗎?」
血陣。夏青驟然猛地一縮,抬眸望向他。
宋歸塵被他逗笑,似乎是嘆息:「你真以為神骨從我手裡溜回去,我會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嗎?這位陛下身上有古怪。我查了經世殿的窺靈石,也發現了一些線索。」
宋歸塵說:「我是沒想到,瑤珂就在楚國皇宮。」他想到什麼,輕嘲道:「拿自己的孩子做神復甦的容器,她和珠璣某種意義上也挺相似的,不過珠璣比她還是要自私點。春商洞被徹底摧毀和你有關嗎。珠璣也是你殺的?你就是在那裡面拔出的阿難劍?」
夏青只問他:「血陣到底是什麼?」
宋歸塵回道:「上古一種喚神的邪術。」
夏青手指微微握緊:「怎麼破除?」
宋歸塵道:「破除不了。不過你放心,這個邪術從來就沒成功過。」他頓了頓,淡淡評價說:「瑤珂也是蠢,不曾想凡人之軀怎麼可能獲得神的眷顧,怎麼可能成神,尤其他還是樓家的人。」
夏青皺起眉頭。
宋歸塵見他如此:「我今日進宮,其實是想跟你說救樓觀雪的事。」
夏青見鬼一樣地看著他。
宋歸塵抬下巴,望向浮屠塔的方向,笑笑說:「想要誅滅神魂,必須先把它放出來。而楚國皇室擁有被神詛咒的血液,神魂出浮屠塔的一刻,樓觀雪必然會死。我可不想我的小師弟,大典當日就與愛人陰陽相隔。」
夏青其實很不想和宋歸塵聊天。宋歸塵對他很好,清風朗月,沒有一絲利用,也沒有一絲惡意。他冷漠望入他的眼眸,看的也只有一片含笑的融融春光。
可夏青看到他就覺得很抗拒,這種抗拒歸於深處是一種哀傷。或許曾經有過憤怒,怨恨,但是隨著百年的時光,都歸於歲月。
夏青聽見自己問。
「宋歸塵,百年之前,蓬萊的滅亡是不是跟你有關?」
宋歸塵聽到蓬萊兩個字,臉上的笑意稍淡,神情變得複雜而悵惘,但是他很快搖頭,平靜道:「不是,我成為楚國大祭司後就已經被師父逐出師門,再沒回過蓬萊。」
「好。」
夏青得到他的話,只留下一個字,什麼都沒多說,轉身就走。
宋歸塵看著他的背影,說:「不過,我最後看到了你。」
「神宮坍塌之時,你握著阿難劍闖了進來。我猜是師父要你過來阻止我,可是當時來不及了。」
「你師姐曾經問過我,後悔嗎?這有什麼後悔的呢。」
宋歸塵搖搖頭,弧度很輕的笑了下。
「依仗神的存在,鮫族造盡殺孽。我知道神無辜,可如果非要有一個罪人來終止這場無休止的殺戮,我覺得,我就挺適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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