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間(八)

上清派為鮫族創造出了最後一處安寧之所,誰都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官兵的鐵騎造訪。

村長神情一變:「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的統領穿著黑色盔甲,面色猙獰,冷笑道:「我們是什麼人?你認不清這身衣服嗎?鮫人一族如今害得全程百姓惶惶不安,縣令大人下令捉拿鮫孽,你等居然敢躲在這裡苟且偷生?不知死活,來人啊,給我把這群賤奴都抓起來!」

他身後黑壓壓跟了上百的官兵,皆拿著火把和刀劍,齊聲應「是」。

統領的字裡行間全是侮辱,年輕氣盛的少年紛紛漲紅了臉,想要上前一步,卻被村長攔住了。

村長深呼口氣,平靜問道:「官爺,你要抓我們去哪裡?」

統領語氣冰冷:「當然是抓進大牢裡。要我說縣令爺還是太仁慈,你們這種只會招來不詳的種族,就該格殺勿論,一個都不放過!」

村長拄著柺杖,沒有說話,佝僂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長。

旁邊的少年見他猶豫,一下子急紅了眼:「不行!村長!我們不能跟他走!」

「對!村長,我不想進牢裡!我們進去指不定要受什麼折磨!」

會被上清派救下來到這個村,每個人都曾在塵世中吃過苦頭,明白外面的世道對鮫人而言是怎樣的殘酷。

少年們還揣著驕傲和憤怒,紅著眼表示出了強烈的抗拒。而上了年紀的中年人都臉色木訥,一言不發。

村長額頭上崩出青筋,回頭恨恨瞪了那群人一眼:「都給我閉嘴!」

少年們被嚇到了。

村長深呼口氣,回過頭來,手指緊緊握著柺杖,啞聲輕輕說:「好的官爺,我們等你們走。您先等等,我這就去把村裡人都叫出來。」

統領輕蔑一笑:「果然老一點的狗都比較識相!」

「你說什麼?!」

村長回身一柺杖打在了正欲開口罵回去的少年身上,眼眸充滿警告之意:「風鳴,去把其他人都喊出來。」

風鳴難以置信地看著村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還是握緊拳頭,紅著眼把話吞了回去:「是。」

「村……」夏青皺了下眉,也想說什麼,卻被村長深深看了一眼。

老人眼中是疲憊,是麻木,也是一種哀求。哀在求他不要多事。

夏青愣了愣,把話咽回去。

繼續摸著那片葉子,不知道是不是握久了,阿難劍的寒意似乎從那割裂的脈絡中滲出來,貼著他的靈魂。

村長不想他們和統領吵起來。

是啊,村裡婦女小孩佔了一半,而統領的背後是整個楚國。

統領再次冷笑一聲,卻也沒發作。

轉過身,視線落到了靈犀和那個渾身是血的老人身上。他臉色變幻莫測,恨恨不休:「這畜生咬上我兄弟數十人後逃出城,我沒殺他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哪裡來的。跑,你跑的掉嗎?!死到臨頭就知道害怕了?晚了!」

統領說了謊。

實際上鮫妖發瘋的時候暴虐兇殘、刀槍不入,他們折損了很多兄弟,後面都瑟瑟發抖躲了起來,沒有人再敢衝上去招惹怪物。打算等著鮫妖發瘋後暴斃而亡,上去收屍。誰料這個老頭臨死之前原地嗚咽嚎叫了很久,居然一步一血印地往城外走去。

他們偷偷摸摸跟了上來。

每個發瘋的鮫人暴斃前都有一段古怪的時候,像是哭又像是怒吼,漫無目的四處亂撞,但這就是死的徵兆。

統領看到把自己嚇得屁滾尿流的鮫妖終於沒力氣反抗了,心裡的屈辱和憤怒一下子達到巔峰!

他拔出劍,「唰」地就要刺向在地上爬行的老人,眉目森寒:「賤畜!你傷我那麼多兄弟!今日不把你挫骨揚灰難消我心頭恨!」

「不要——!」

靈犀在他出劍的時間聽到聲響,瞬間臉色煞白,轉過身來,舉起稚嫩的手狠狠握住了劍刃。

刀刃狠狠刺穿男孩掌心,鮮血從指縫間如水湧出。

「靈犀!!」村民們大喊。

統領見他還反抗,頓時更是氣憤:「好啊你個小畜生,非要護著他是嗎,那我今日先殺了你!」

靈犀畢竟只有五歲,瞳孔一縮,蒼白著臉,不知所措,卻還是選擇先緊閉著眼睛,用身體護住爺爺。

「住手啊——咳咳咳咳。」

村長被氣到了,柺杖重重敲打地面,怒吼一聲。但身體不好,氣急攻心,很快劇烈咳嗽起來。

統領哪裡會聽他的話呢,手裡的劍要直刺靈犀脆弱細白的脖頸。

「爺爺……」

靈犀怕的渾身都在顫抖,緊緊抱著老人,眼淚滲入老人的發中。

滾燙的眼淚穿過粗糙乾枯的發,淚水也是潮溼的,流過老人臉上,把淡藍色的鱗片洗出一層血光。

沉浸在焦躁哀慟裡的老人,身軀忽然僵硬了片刻,猩紅眼中渾濁迷茫的霧緩緩散開,露出一絲微光來。他死前追尋著一個東西,彷彿落葉歸根般成為執念,卻怎麼都找不到。

現在被男孩的淚與血所燙,已經瞎了的眼似乎又得到短暫光明。

統領並不覺得自己殘忍,就像同伴被毒蛇咬傷,他只是在報仇,沒有人會對冷血的畜生手下留情。

「去死吧小畜生!」

「啊啊啊啊——!」荒村響起尖叫,出人意料的,卻是從統領口中發出。

「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電光火石間,卻只見被靈犀護著的老者突咆哮一聲,推開靈犀,長開滿是獠牙的嘴一口咬斷了統領的手。

動作血腥而乾脆,彷彿是一種滲入天性成為本能的兇狠。

「我的手,我的手……」統領臉色煞白,冷汗直流,他一腳踹開老人,整個人陷入極度痛苦也極度癲狂的狀態。

「賤畜!賤畜!這是你們自找的!這是你們自找的!」

他雙目赤紅驟然大吼起來。

「把他們都給我殺了!」

「都給我殺了!縣令大人說遇到妖化的鮫人可以直接殺掉!這一村子都是鮫妖!這一村子都是妖!把他們都給我殺了!」

統領聲嘶力竭。他後面計程車兵不敢抗令,齊聲應「是」,黑壓壓一群人瞬間拿著武器湧上來。

「不,官爺!不要——」村長的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他往前走,但走的太急柺杖被石頭絆住,活生生摔倒在地上。

統領氣急敗壞地叫人給自己止血,已經痛得神經抽搐,可是恨意支撐著軀殼,他非要親眼看著這一村的人下地獄!

「放火!給我們把這個村子也燒了!晦氣!格他孃老子的真晦氣!」

「爺爺。」

靈犀撲過去,死死握住了老人的手。老人被踹倒在地上又吐了一口鮮血,眼裡的兇惡卻沒有散一分一毫,奈何死期將近再也沒有了力氣。

夏青閉了下眼,又睜開,走過去扶起村長。

火光月色照著少年冷靜又漆黑的眼。夏青一字一句說:「村長,我能把他們趕出來。」

村長手在顫抖,聽到他的話一下子咧開嘴,發黑的血液從牙縫中湧出。

他神色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似哭似笑,輕聲說:「趕出去。然後呢。這十六州大陸,鮫人哪裡都是死路一條。」

村長蒼老的眼裡滿是麻木,眼眸乾枯流不出淚水。

「這一村子那麼多老人和小孩,年輕人可以逃,小孩子呢……」

「他們是朝廷的人,殺了他們,就是和整個楚國朝廷作對。」

老人說:「他們人多啊,誰都逃不走的。」

夏青覺得葉的邊緣過於鋒利,一點一點在隔著他的掌心,他問:「逃不走就在這裡等死嗎。」

士兵圍上來的時候。村民們已經被刀槍劍戟逼得作鳥獸散,一瞬間尖叫和逃亡響徹黑夜。

村長俯身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他眼眸盯著某處著火的地方,乾裂的唇喃喃自語說:「鮫人一族,現在不就是在等死嗎……當年背棄神明,妄想上岸,如今全是報應。」

又是這句話。

他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夏青不再理他了。

站起身來,看著四處燃起的火,看著驚慌逃竄的人。

他靜靜道:「你們都沒有了輪迴,哪裡來的報應呢。」

「你又是誰?」統領被恨矇蔽的雙眼,落到夏青身上時驟然一縮。

旁邊計程車兵道:「他這好像是個人?!」

統領:「人?!你是人為什麼要和鮫族孽畜呆在一起!算了!跟畜生呆在一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殺!都給我殺了!」

夏青沒有理他們。

一個懷了孕的婦人被士兵抓住,捂著肚

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遠處有個小孩子跳進田埂,被人拽著頭皮扯出來,哭聲震天。

火光惶惶,人間地獄。

夏青壓下內心的抗拒。

他深呼口氣,顫抖著手,終於將掌心的葉子捏碎。

葉子粉碎的一刻,夏青聽到了一聲很清脆的聲音,響在耳邊,像是鶴唳又像是玉碎,如棒喝當頭。

一股寒光從掌心溢位,蔚藍色的,隨著葉子碎成的萬千粒子,浮到了空中,漫漫星輝化作流光的海。

幽幽的藍光照耀了整天夜空。

阿難劍出來的時候,夏青聞到了熟悉的香,他稍稍愣住。

劍被宋歸塵從神宮取出,或許也因此沾染了通天海盡頭冢的味道。

冷冽荒蕪的味道,帶著大海的深冷潮溼,溫柔又哀傷。

一直嗚咽怒吼暴躁瘋狂的鮫妖突然停止了動作,老人耳邊甚至聽不見靈犀的聲音,一點一點僵直地抬著頭,血色的眸凝望著夏青的方向。

阿難。

夏青終於看清了阿難劍的樣子。

這把天下第一劍……是沒有鞘的,日月星芒萬千塵埃都可幻化成鞘。劍身雪亮,劍柄是古木的漆黑,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裝飾。

士兵們都愣住,心生懼意。

「這是什麼?!

統領震驚過後,眥目欲裂:「你要幫著這群畜生對付我們?!」

夏青握住劍的一刻,衣袍和黑髮都在火光中飛揚,他緩緩閉了下眼,而後睜開。

統領氣極反笑:「裝模作樣!給我殺了他!」

夏青終於懂了薛扶光的意思,太上忘情道是不受生死輪迴影響的。

他握住劍的一刻,百年所有的苦坐修行全都歸於腦海,與之一齊湧來的是神魂撕裂般的痛。

夏青垂眸,沒有說話,一劍直刺向那個統領,動作快得像是一陣風。

黑髮掠過少年的眉眼,冷淡如霜。

劍氣浩瀚深淵,攜帶天地山川草木的寒意,直接將統領連帶身邊的人都掃出十米外。

統領和周圍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倒在了地上嗚哇吐出好幾口血,但是他們都來不及憤怒發狠話,一陣風拂過,臉色瞬間煞白,話都說不出來只留絕望驚恐的尖叫。

「啊啊啊啊——!」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被那劍光所過之處,再溫和的月色再溫和的風,都成為一根細得不能再細的鋼繩、緊緊貼著他們咽喉。

空氣是刃,風月是刀,草木是針。

天地眾生,處處殺機。

他們跪坐的大地似乎也是彷彿鋒芒畢露,一觸即發。

「你你你…………」統領從沒體會過這樣的感覺,眼睛縮成一點,嚇得哆嗦,竟是直接尿了褲子。

夏青只揮出了這一劍,就已經感覺五臟肺腑都在燃燒,七竅劇烈作痛,再使不出一絲力氣。阿難劍親暱的貼著他的掌心,像是百年後終於回到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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